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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海海,不关圣贤们什么事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9月15日        版次:GA15    作者:殷实

《人生海海》,麦家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9年6月版,55.00元。

□ 殷实

一个人写作到了一定的阶段,或者一个作家到了一定的年龄,最终都会回到一个合适的“场”,回到他(她)自己的生命曾休养生息于其中的某种色彩和气味中去。对绝大部分中国作家而言,这个“场”可能是乡土,这个色彩可能是中国的“村野”,这个气味,可能是中国底层社会的某种生存逻辑。总之他必得更坦白、更诚实地去写,写到中国人的骨子里去。他终于发现了某种和一切文明训谕、庙堂教化背道而驰的鄙俗现实,但这个现实又似乎并非多么难以忍受,甚至也充满了近乎甜蜜的伤感。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人生海海》,基本上证明了麦家的这一转向。

“返乡”后的麦家,找到了自己的叙述腔调,落实了他作为一个作家的“中国”身份,虽然之前奠定了他声望与特殊地位的谍影暗战之类基因,也和中国的历史、特别是革命史相关,但那显然还不是带有“原生”气味的中国。在这部新作中,英雄、奇人的影子并未彻底消失,“命运”的嘲弄奚落也未绝迹,但无论如何已经不再是重心。虎落平川,英雄在和平中潜隐,智者在俗世中忍耐,乡野和“地力”,活生生腐蚀掉一个斗士的勇武,无声无息。

《人生海海》的结构并不复杂。简单地说,是上校蒋正南这个人的命运,与“我”的家族,以及“我”所在的“老式江南山村”的某种交会。很显然,“我”的家族,乃至整个山村,是相对封闭的和有限的,“上校”的命运故事则是超然的和开放的,其轨迹贯通了二十世纪早期中国历史的几乎所有沟沟坎坎。上校的生命走向,在某种程度上刺穿了山村惯有的陈腐、封闭和固陋。然而,“我”的家族和山村所具有的恒久性、古老性,与上校曾经深刻卷入又怏怏退出的变革鼎新之类的激进,也很难说何者为新,何者为旧。上校的一生的故事,分别经由童年的“我”、村里的“老保长”及成年后的“我”分段讲述出来。在大部分情况下,这些讲述又都具有转述的性质,上校本人极少言及自身。因此,我们了解到的这个功过杂糅、豪气与劣迹并举、从桀骜转化为童贞的文学形象,可能来自严格的写实,也不能排除是某种精妙虚构的结果,这也是这本书中依然存在着“扑朔迷离”之境的主要原因。但总体来看,麦家既往作品中的天才人物、特异禀赋者,以及他们效忠于自己使命时的某种疯狂、孤独、绝望与凄凉,到“上校”这个人物为止,基本上终结了。挑战智力、编制迷局、破译密码的复杂建构和晦涩叙述,被声情并茂的描写和教科书式的严谨所取代。《人生海海》是一种彻底的解放,是麦家自我消解其既有风格的无畏尝试,他可能已经厌倦了自己头上那顶“谍战小说之父”的大帽子,再就是,他对英雄和怪人们无节制的自我世界的探究也没有什么兴趣了吧。

同时,《人生海海》这个书名,也清楚标注了作家与更广泛读者的亲和意向:重点是“人生”内容,而非偏重于游戏意味的迷宫叙述。“人生海海”这句闽南口头语的大意,是说尽管充满了忧愁和复杂变数,但人还是要好好地活,而不是随随便便去死,因为“人生海海,敢死不叫勇气,活着才需要勇气。”(310页)事实上,直到读完第一部,也就是占全书大约三分之一篇幅的章节时,麦家写作方式的显著变化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他找到一种无可替代的语言,精心地绘制出一幅让人过目不忘的江南“山居图”,从水土、饮食、节气、虫豸、饮食男女,到宗庙、祠堂、乡村社会组织形态,巨细无遗。山涧溪流,雨雪风霜,柴屋瓦墙,烟酒茶炊,鸡鸣犬吠,这些老派的东西又回来了,中国乡野苦中作乐的饮食男女,农业社会一成不变的枯燥、单调和停滞,这些现代、后现代小说家们常常不屑一顾的烟火气、土腥气,都蒸腾其间,而且转换成了某种叙述上的特殊调门和语言韵味。

阅读《人生海海》,我们有必要区分伤与病,伤与病相互缠绕,这个主题贯穿全书。病是自身携带的,伤是外力造成的。批评圣贤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从中国传统社会来看,那些追求仁义礼智信的士大夫们,其实都是一些凤毛麟角般的优秀个体,他们修齐治平的路线是没有问题的,他们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是可敬的。从麦家的这部作品看,社会最大的危害,并不在于圣人理想的虚妄,或者礼教的伪善,而在于草民群氓们不可救药的拙劣根性。人生海海,全然不关圣贤们什么事。

有些学者们常常将特定时期的荒诞称之为集体性的癫狂,《人生海海》则告诉我们,恶的产生,看上去多不过是少数丑类自发的表演而已,这些人在历史的波峰浪谷中跳蹿,某些时刻手中似乎握有蛊惑人心的秘钥。相对于上校这样一个异数,愚昧、自私、目光短浅的村人,有一套自相矛盾的伦理法则。一个豪杰的生命,为何会被埋没、毁灭,很显然并非是什么集体意志的结果。麦家面对的是一种无可复制的现实,一种赤裸裸的真相,一种可怕的无法修改的记忆。麦家精细而又无情解剖浙江某地乡民们的俚俗世界,犹如一百年前乔伊斯不怀好意地对待都柏林城里的普通坏蛋,这反倒让他在《人生海海》中获得了一种写作的定力、一种灌注在字里行间的生气。

尽管如此,麦家仍为其笔下卑微生灵们的最终去向提供了一种可能,那就是自我修复。小说终篇时,历尽沧桑的上校,在精神上返老还童,生命中只剩下一样元素:纯真。他卸载了全部的屈辱、疼痛和苦难。作家将目光降落到了最平实处:只有从个体的角度去衡量,生命的完成才有可能,生命的完善、生命意义的追求才有可能。人生海海,或许非关圣贤之道,然而,人生海海,人皆可以为尧舜,这依然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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