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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风骨”的发生学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9月08日        版次:GA15    作者:谭运长

《唐前岭南文明的进程》,陈桥生著,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19年7月版,38.00元。

  □谭运长

有一位前辈学者说过:当下研究岭南文化,具有较浓的兴趣、较高的热情、较为突出的成就的,往往不是土生土长的岭南人,而多半是那些从全国各地到岭南工作和生活的。陈桥生先生《唐前岭南文明的进程》写就与出版,仿佛又一次印证了这位前辈的判断。这么说不仅是因为陈桥生的确就是一位“新移民”,他是出生于江西,毕业于北大,目前就职于羊城媒体的文化人,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在书里浓墨重彩着力表现的,就是一批一批的贬徙、流寓者,如何如接力一般地,完成对岭南文明的最初的构建。“新移民”写“流寓”者,这究竟是偶然的巧合,还是一种与岭南文明的发生学天然地暗合,体现了某种本质规律和必然性的事实呢?

需要明确的是:岭南文化虽然是一个地域文化的概念,但岭南乃是中国的岭南,并不存在一种独立于中华传统文化版图之外的岭南文化。这,大概就是原籍为岭南之外的学者研究岭南文化的某种比较优势所在。研究地域文化如何能够超越某种地方史志观念,让地域文化的概念具有全国性乃至世界性的学术价值,这是至关重要的。其实,前辈学人对此有着非常清楚的意识,例如屈大均就一向强调:“入乎广东之内,而必有见乎广东之外”,“入乎广东之内”,必须对该地域得天独厚的土壤、气候、风物、历史等等有切身的感受,至少要有某种“理解的同情”,如此学术才不至于“隔”,才能接地气,有生命的活力。“必有见乎广东之外”,研究地域文化的人,并不是为地方修史志,而是在做一种“为己”的学问,建立自身的观念和价值,尽管地方史志常常也是他进行研究的重要材料。所以他必须建立一套超越于地域所限的,一方面是全国性和世界性,另一方面属于他个人的发明和发现的见解。

陈桥生先生这本《唐前岭南文明的进程》,就从发生学的意义上,告诉我们:岭南就是中国的岭南,岭南文化其实就是中华传统文化有机整体的一部分。岭南文明最初的构建,是从先秦到两汉魏晋南北朝,一批接一批贬徙的官员、流寓的文人从中原、江南等当时的文化中心流播到岭南来,与岭南的山水风貌与民俗民情相互影响、相互结合、相互成就的。如此到了唐代,岭南文化的“大宗师”张九龄横空出世,大庾岭古驿道开通,岭南岭北一以贯之,岭南文化就此登堂入室,正式进入中华文明版图。这,大约也正是本书的书名将唐代作为一个历史分界点的理路所在。

岭南的文明风化史,一般认为有三个方面的因素合力发生。一是本地王朝政治,具体地说就是秦汉之际赵氏南越和五代时期刘氏南汉这两个割据小王朝,其中南越是在唐前的,南汉是在唐后的。二是流亡皇朝政治,就是南宋、南明最后在岭南覆亡的小朝廷,这两个都是唐后的。三是流徙、贬官文化。与前两种力量相比,这第三种力量的作用是更具本质性的,一是规模宏大,参与的人员众多,除了那些史书上有记载的,可能还有更多没有留下姓名的人;二是持续的时间久远,从唐前到唐后,延续千年,从未间断。三是分布广泛,贬徙的文人、官员广泛深入到岭南大地的各个角落,有利于将文化的因子渗透到岭南肌体更加具体、细微的各个毛孔和血管里。

对于贬官文化的代表性人物,老百姓耳熟能详的,韩愈“赢得江山皆姓韩”,苏轼“不辞常作岭南人”,两个都是唐后的。陈桥生的《唐前岭南文明的进程》,由于着力于考证、爬梳出唐之前贬官文化对于岭南文明的奠基性作用,令人耳目一新,同时也有了发人所未发的开创性意义。其中有一些鼎鼎大名的人物,如谢灵运、范云、江总等,仿佛接力一般,一棒接一棒地为张九龄的出世做准备,令人感慨与惊喜。作者的考证,所征引的资料,一是采自史书,包括正史和笔记;二是源于研究对象本人的诗文;还有读来更加饶有趣味的,就是引用如地名之类的民间掌故加以佐证,例如广州的一些地名,“秉正街”源自陆贾,“河南”来自杨孚,“客村”“康乐园”与谢灵运有关,等等。这就更加令人信服地表明:这些流徙者对于岭南文明的影响,的确是深入到每一个毛细血管里了。

当然,本书最为重要的贡献,是在于建立了一种“为己”的学术见解,为我们深入理解岭南文明的特质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理路。而作者的思想观念,又是用一种饱含感情的文学笔调来表述的,这就使得全书思想充沛,而又情感激荡。

究竟什么是“岭南风骨”,“岭南风骨”是如何发生的呢?陈桥生的《唐前岭南文明的进程》,并没有在各个篇章的题名中标示“岭南风骨”这个概念,然而全书实质上却可以说就是“岭南风骨”的发生学。这里的学术理路是这样的:岭南文明最初的构建,是由一些贬徙的官员、流寓的文人深入影响下的进程,这些官员和文人的人格特征,也就自然而然地进入到岭南文明的肌体之中了。他们的个性,当然也从来都是清高的、骄傲的。他们被贬徙、流放,除了各种现实的、历史的等必然性的原因之外,多半也是因为他们过于骄傲,过于刚健硬朗甚至桀骜不驯了。同时,由于他们都是有着被贬徙的不幸的命运,他们的个性总有或多或少的悲情在内。这大概也正是陈桥生行文的笔调常常不自觉地激荡着情感的原因。

《唐前岭南文明的进程》有言:那些贬徙的官员、流寓的文人,大多经历了政治的起落沉浮,见惯了官场上的风云变幻,因而变得很是“澹如也”。书中说:“这对于岭南当地社会风气的塑造,亦具有垂范作用。更多地经营好自我,不过分热衷功名,也是岭南文化在时间的生长中形成的文化特质之一。”就是这样,陈桥生《唐前岭南文明的进程》一书的主要意旨,与我们在现实中对于“岭南风骨”的感受,时常有会心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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