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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带不来幸福?没错!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8月04日        版次:GA15    作者:盛子胥

《哲学带不来幸福》,(法)罗热-保尔·德鲁瓦著,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6月版,42.00元。

  □盛子胥

近年来,各种幸福课层出不穷,有关幸福的书数以百种。幸福是一个可以经由指引而达到的目标吗?根据法国学者罗热-保尔·德鲁瓦在《哲学带不来幸福》一书的描述,外国人对幸福的热望丝毫不亚于中国,一些哲学家向人们兜售幸福,有人甚至将带来幸福视作重要的使命。透过幸福哲学铺就的康庄大道,幸福的生活和美妙的人生似乎触手可及。但是,罗热-保尔·德鲁瓦首先打破了这一幻象:在古代思想者那里,幸福只是偶然。尽管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及所有古典思想学派,都想切断幸福和偶然的联系。在哲学与幸福之间,哲学家们提供了一个三段式的逻辑推理:1,所有人都渴求幸福;2,哲学能让人获得幸福;3,因此所有人都需要哲学。但是,这个三段式经得起推敲吗?这三句话,每一句都既不显然,也不完全确定。而且,古代人的幸福和现代人的幸福完全不同:在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及其他哲学家那里,他们谈论的幸福是与外界的联系,与城邦、权力和自然的建立等因素相关,而并非局限于个体。而现代人的幸福恰恰将个人放到了首位。这一点,与贡斯当论述古代人的自由和现代人的自由如出一辙:古代人的自由是在城邦、法律和政府的集体框架下,而现代人的自由是个体语境和个人决定的一部分。另外,现代人认为幸福是整体性的完满,而古人则认为,追寻幸福是一条无尽之路,没有确定的完美。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幸福并非一个恒常的固态,它很可能因世事变化而失去。《红楼梦》中的贾府曾经享尽荣华富贵,但最终遭殃“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干干净净”。但是,幸福对于智者来说似乎是一个例外,因为人们获得智慧之后,就将免受命运女神的打击,而且永远拥有。因此,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哲学家,将智慧当做哲学前进的终极目标。

但是,罗热-保尔·德鲁瓦很快打破了这种念头。他提醒人们,从来没有真实存在的人学到过哪怕最微小的智慧。斯多葛派的哲学家承认,“永远没有一个人能成为智者”。其次,即是有智者,他们在的同时,也避开了幸福。如果说,智者的七情六欲平静如水,这种对于欲望的消灭,它也与现代人追求的幸福背道而驰。

如果说,幸福的秘密在于简单,在罗热-保尔·德鲁瓦看来,它就必须做到四点:忽视历史,叔本华等哲学家就拒绝幸福;忽视消极面,例如忽视人类社会中的屠杀、破坏和野蛮等等;忽视文化,本书举出了中国文化和印度文化为例,认为两者并非人人都想要幸福;忽视道德,与幸福相比,有人更偏好于自由、尊严、救赎等等。在哲学的发展过程中,真理与幸福被分开,哲学家们寻找真理,但不再认为自己也在寻找幸福。

那么,为什么幸福哲学在近些年甚嚣尘上?《哲学带不来幸福》对此做了一个历史性的回顾和分析。而20世纪的灾难性事件,摧毁了人们对于理想、进步、科学甚至对文化的信心,转而关注个人存在,专注于个人的小幸福以及宁静的生活。与之相对应,哲人和智者们也开始向人们提供关于幸福的心灵鸡汤。

罗热-保尔·德鲁瓦总结了四个形象:智者、圣人、学者和哲学家的幸福。在所有文化中,智者都是平衡、稳定、祥和之人,他们决不恣肆纵情和及时行乐。智者获得智慧,更多依赖于知识的传授和历练。但是,古希腊是一个例外,这里的智者是哲学家,他们将理性话语作为唯一工具,而新的智者信奉理性、逻辑和可论证的事实。这些自称哲学家的人试图获得智慧,但无法拥有,因而永远无法到达智慧终点。希腊时期和后来罗马时期的指挥学派有一个创新,认为理性可以达到善与幸福——但这种幸福平静、中立,与现代人所述的幸福完全不同。

犬儒学派的第欧根尼生活在一个木桶内,他在雅典时,经常暴晒于夏日的骄阳下,近乎赤裸地待在寒冷冬日的风雨里增强体魄,通过自我训练习惯痛苦而生活。而圣人的主动赴难,则是以蔑视肉体以求得永恒极乐。这也意味着,圣人渴望通过肉体上的自我摧残而获得幸福,而哲学家并非如此。

显然,智者、圣人、学者和哲学家所推崇的幸福,与普通民众所憧憬的幸福,在实质上有着天壤之别。即便他们获得了幸福,在民众眼里或许不值一钱。相反,如果人们只知道追求纵情享乐,将幸福建立于欲望的满足和生活的放荡,在哲学家眼里恰恰需要批判——果真如此,人与禽兽何异?

然而,幸福哲学经常以反抗的姿态出现,以蛊惑大众。它主张反消费、反工业社会,反资本主义,进而获得幸福。这些行动不可能改变显示世界,但是实践者或许会认为自己获得了“胜利”。以生活中习见的案例而论,极少数人离群索居,自给自足;一些人反复宣扬自己长期的旅行经历……凡此种种,都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他们也不可能真正解脱。

罗热-保尔·德鲁瓦并未止步于此。他更进一步,将某些“幸福”视作奴役:这类平顺、悠闲、舒适的安逸,建立的正是一种标准化和约束化的大规模程序,而且远离了自由——而自由需要更多的责任感。这种“受控制、受压制的人生,表面上是逍遥,实际上是极权。”罗热-保尔·德鲁瓦提出了三个理由反对这种幸福观:首先,这种幸福是对生活的否定。因为生活本身就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且难以理解,难以预见。这一观点,与中国学者刘东的比喻“天边有一块乌云”颇为近似。但是,幸福哲学却想把人投进没有阴暗面的模型。第二,古代人描绘的哲学幸福和今人憧憬的幸福存在深刻矛盾;第三,幸福有一种强制和必须的特性。

在康德那里,幸福只是一种想象的理想,作为理性知识的哲学无法作为获得幸福的手段,关于幸福,人们只能给出“建议”,而不是概念和知识。叔本华更强调,哲学应该破除幸福。罗热-保尔·德鲁瓦认为,哲学并不具备改变生活的能力,即是它奇迹般改变了生活,但目的也不是幸福。哲学应该寻求真理,比如,制定和修正集体行为的相关法律,质问权力和公证的意义,质问义务的合理性,质问司法等等。“哲学存在的意义在于将思维放入困境,固执地建构不适和不安的系统”“哲学以智慧和积极的方式让人坐立不安”,罗热-保尔·德鲁瓦高呼,“哲学带不来幸福,这再好不过了!”

在变幻莫测的命运和难以预料的生活中,个人的小确幸极其脆弱,其抗风险能力极差。哲学带不来幸福,幸福导师的“鸡汤”当然更于事无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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