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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把手教你写小说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8月04日        版次:GA15    作者:谷立立

《巴黎评论·短篇小说课堂》,(美)洛林·斯坦恩、塞迪·斯坦恩主编,文静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6月版。

  □谷立立 

自创刊以来,“作家访谈”一直是老牌文学杂志《巴黎评论》最为人称道的栏目。66年间,无数徘徊在文学门槛外的新鲜人借由访谈,聆听大师的心声,仰望大师的身姿,梦想有朝一日跻身其中,成为顶级文学俱乐部的一员。问题是要实现如此宏愿,仅仅靠阅读几篇访谈远远不够。哪怕你把作家生平、写作习惯、阅读经验,翻来覆去读上几遍,也不如拿起笔来认认真真写上一篇。因为文学创作从来不是纸上谈兵。不投入大量时间反复揣摩、不断研习,哪里谈得上真正的写作,更别提轻轻松松一飞冲天。于是,有了《巴黎评论·短篇小说课堂》(以下简称《短篇小说课堂》)的问世。它与“作家访谈”互为表里,彼此补充,完美地再现了既“言之有物”、又“言之有术”的写作理念。

既然名为“课堂”,当然少不了名师从旁指点迷津、答疑解惑。仿佛要开始一场文学盛宴,包括安·比蒂、戴夫·艾格斯在内的20位作家纷纷放下身段,以“普通读者”的身份加入其中,从众多篇目中选取自己的最爱。这样的评判并无一定之规,所依循的不过是作家的本心。于是,阅读《短篇小说课堂》的过程,就成了一种现场观摩:静观名作的诞生,静听名家的点评。这里没有毫无激情的照本宣科,而是教与学、写与评的交流互动。甚至,莉迪亚·戴维斯、诺曼·拉什、乔伊·威廉姆斯三位作家,更不辞辛苦身兼两职,在传道授业之余,不忘现身说法,以各自的作品为我们揭开文学创作的奥义。

那么,应该怎么来描述《短篇小说课堂》?洛林·斯坦恩曾经用一个“怪”字来形容他主编的这本书。看完集子里的20个短篇,我们不得不承认他才是最懂《巴黎评论》的那个人。上世纪初,自19世纪延续下来的文学传统,造就了一种恒定不变的写作,“就像牛顿定律一样运转如常”。不过,到了杂志创刊的1953年,一切终于有了改观。彼时,层出不穷的文学流派打破了既定的规则,虚构写作不再限于一时一格,而是与诗歌、散文、戏剧、随感相互交融,从而进入了另一种佳境。这意味着,哪怕被撕成碎片、被揉作一团,统统冠以“短篇小说”的名号,我们读到的仍然是一个个具有鲜明辨识度的故事。《微光渐暗》是典型的意识流,乔伊·威廉姆斯以诗性的笔墨写尽了男孩马尔漂泊的人生;简·鲍尔斯的《艾米·摩尔的日记》,将日记与书信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博闻强记的富内斯》不仅是值得玩味的小说,更是博尔赫斯的心声,昭示着他“如宇宙一般浩瀚”的文学抱负;《老鸟》就是一出当代城市生存寓言,把父亲的失忆、儿子的窘迫写了个明明白白;至于《闹着玩的几个小故事》呢,或许真的就是作家在“闹着玩”的时候随手摆弄的纸片,上面的每个字、每个句子都深深烙刻着“巴塞尔姆制造”的印记……

再来看看评论。以描摹中产生活著称的短篇小说圣手安·比蒂坚信,要讲好故事,首先要具备掌控全局的能力。在她看来,好的小说家就是好的导演,叙述角度、情节走向、悬念设置、人物塑造、细节描写,一个都不能少。还好,《短篇小说课堂》满足了她的高标准、严要求。克雷格·诺瓦的《一个醉赌鬼而已》就是她的理想范本。这是一个有关赌局的故事,她偏偏读出了人性的荒诞与存在的孤独。这代表什么?优秀的小说家永远善解人意。哪怕要面对自己的同行,她的眼中也不带有敌意。所谓的“同行相轻”,在这里不过是遥远的传说。相反,在那些充满了欣赏与敬意的评论里,你能找到的只有惺惺相惜、感同身受。

同样,恐怕很少有人能够像戴夫·艾格斯那样,从詹姆斯·索特笔下言简意赅的句子里,读出太多隐匿的台词。《曼谷》是典型的对话小说。故事里,霍利斯在自家的旧书店偶遇过去的恋人卡罗尔。一番欲言又止的交谈过后,曾经的不羁岁月再次被发掘出来,冲撞着他现有的平静生活。当然,索特不是没有驾驭长篇小说的能力。这样的故事,本可以写成一部洋洋万言的《在路上》,索特却只是在结尾处,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凯鲁亚克与他的诗人女友洛伊丝·索雷尔斯。随后,故事戛然而止,所有的叙述统统归于停顿。艾格斯在此展现出一位优秀文学导师的潜质。他就像技艺精湛的修复师,钻入字里行间,深究索特创作的真意。很快,在他抽丝剥茧的分析下,这个被刻意隐去了时间、地点、背景的故事,倒退着回到原点,重新变得丰满而翔实。或许,这才是导师应有的态度。而我们是否应该扪心自问,自己究竟算不算好学生,是否具备作家要求的理解力。

无独有偶,大卫·米恩斯在卡佛名作《要不你们跳个舞?》里,看到了相同的简约。他说,好的短篇小说就像远古人类刻在石壁上的岩画,万物的秘密“被精简为寥寥几笔,一种原初的精华,只有基本骨架,非常质朴,在火把闪烁摇曳的光照下就能从暗昧中跳脱而出”。众所周知,卡佛的简约皆由编辑戈登·利什一手促成。但米恩斯相信,利什不仅没有删掉卡佛小说的原创性,还为他“早年作品的修改润色贡献良多”。毕竟,卡佛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庸人。终其一生,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是喋喋不休的语句,而是美国文学的毕加索。因为对于“篇幅中那些空行的力量,他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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