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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式生活细节的魅力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7月21日        版次:GA15    作者:张小末

《走甜》,黄咏梅著,花城出版社2019年5月版,38.00元。

  □张小末

“走甜”是粤式说法,多指咖啡、奶茶之类不加糖,小说《走甜》里这样写:“走了甜的咖啡,喝不惯的,觉得苦涩,苏珊喝惯了,倒觉得醇香,越浓越黑,仿佛独自一人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体会到某种神秘和美妙,那远远是光明所照不到的想象的极地,漫步在那样的途中,或许有惊慌,有忐忑,呃,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什么都没有。”

那么,走甜是什么呢?

黄咏梅在小说《走甜》里塑造了一个颇具代表性的都市知识女性——苏珊,从业十多年的报社记者,四十岁,未生育,做文化版,身材和相貌大约还是经得起他人挑剔的目光的,“身段和表情里还有若即若离的青春”,但为了保持身材,年轻时喜欢的巧克力、冰淇淋、甜点这些东西逐一被列入黑名单,而唯一戒不掉的咖啡却再不敢加糖。

走甜实际是对这若即若离青春期的告别,甜美热情充满生命力的青春已然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失眠,悄无声息地进入且日复一日,覆盖于多如牛毛的微微的失望之下的生活本身,诚如结尾所言,走甜其实是难以言状的中年的到来。

一个都市知识女性,她未曾生育,怀揣一颗尚未消散的少女心,却突然要面对中年,一个意味着接近衰老、责任甚至是辛苦的状态,这种状态并没有人明确告诉你,却悄然来临,作为读者,可以感受到她的困惑和无奈,可以感受到她在抵抗,对于正在进入中年这个状态的抵抗,哪怕是无意识的,而这种抵抗恰是那点羞于表达于人前的少女心。

苏珊内心的变化无人注意,包括最亲近的丈夫,甚至玩笑她开始“深刻”,以为只是她另一种撒娇方式罢了。黄咏梅对笔下的主人公充满体恤和宽厚之心,她理解人物面临的困境,并借由人物去寻觅合理的出口。她塑造了苏珊的同时,也塑造了另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男人——童,清瘦,尚不油腻,衣衫可见细节的动心之处,甚至内心也隐藏着一个小男孩“月亮上的彼得·潘”。

这样的男人自然是吸引苏珊的,借由一篇报道,开始了短信往来的试探。她以为他不流于俗,所以心生欢喜,暗自生发出许多情愫,这些情愫宛如在她生命里投入了一颗糖,重新让她尝到了甜,哪怕是暗自的期许而已,因为这种期许,带给她持续的光亮,暂时驱走她毛毛雨般的失望,不再懈怠甚至厌世。

对,厌世,黄咏梅在小说里这样写。听起来很严重,但其实这样的人物并不少见,无人知晓她们内心的幽微曲折,也无人知晓此刻她们内心的煎熬,毕竟她们都过着看上去光鲜亮丽的日子,如同我在某个片段上记录的,“职场精英的样子,穿当季的衣衫,戴蒂芙尼或卡地亚,背设计师款的包,小众,但质地精良,不再喝廉价的速溶咖啡,而是无糖无奶的手冲”,如果还有什么不满,怕是太作了吧!但黄咏梅关注到了这一群体,所以她给予了苏珊一束光亮,指引着她内心独自的羞涩、欢愉,被重新唤醒的女性意识,那美好的在进入中年仍然保留的少女心。

“俗世不俗写”是黄咏梅的写作态度,按照通常的走向,那么男女主角应该是一部庸俗的都市剧,试探、接近,又终于被现实种种击败,伤痕累累各自放手甚至回归各自的家庭,当初被对方所吸引的那些不流于俗的气质终将荡然无存。

多么无趣的现实。而小说的巧妙之处,恰是在于男女主角正式约会时进入高潮又戛然而止。童也并非彼得·潘,虽不屑周遭其他人的所作所为,但到底也是为了自己的仕途跨出了逢迎的那一步,彼此的接近也仅仅止于一次饭局中间的开溜,他们散步至竹林里,一丝驱风油的气息及时阻止了童,中年人才会使用的驱风油意味着他面临的衰老、不支、无奈……

作者对女性的刻画生动又抱有体恤之心,她天真,人近中年虽有恐惧但仍对生活抱有惊喜的期待,哪怕她愿意为此付出一点什么。在小说里,女性更为勇敢地直面自我,经此一次长途跋涉,她终于坦然面对自己的状态,这也是我对小说《走甜》的喜欢所在。

同为年龄相似的女性,我想起最近的两个梦境,一个是被怪物追杀却喊不出声,只能死命地奔跑,另一个则是与人相约却始终找不到回去的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兜兜转转,无助至极但没有人及时拉你一把,告诉你那条路该如何走,焦虑、失望,那些现实生活的投射全部在一场又一场的梦里,直到我面临一次现实中的告别。

几天之后,小说《走甜》摆在手边,当我读完心有戚戚。

当然,小说的迷人之处远不止于此,作者黄咏梅曾在岭南生活,《走甜》中有许多粤式生活的细节,包括喝一杯走甜的咖啡,男女主角第一次吃饭时,相邻而坐喝一碗青橄榄白肺汤,男主角相约喝汤,以及女主角所用的驱风油,笔之所触皆是浓浓的粤式风味,值得反复细读,会心处自然颇多喜悦。

而作者赋予小说人物的那颗少女心及小说内部漫漶的情绪和叙述语调,让我想起去年冬天某次会议上的细节,那是杭州第一场雪,议程至半,主持人黄咏梅说,“让我们休息一下去看雪吧”,这样的安排恐怕也并非作为小说家的黄咏梅所赋予的,她少年时期有诗歌写作的经历,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想,早年的诗人身份让她在此后的小说创作更为迷人和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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