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荫路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7月21日        版次:GA13    作者:塔拉泰

  城记

  塔拉泰  广州  公务员

我第一眼看到就喜欢上了它:水荫路。水,荫,这两个字,好美啊!

从广州环市路某处一拐,就进入了水荫路。绿树四合,一条绿色拱廊下,是一个充满了市民社会气息的图景。药店、小吃、美发、水果档口……一路过去,“琳琅满目”这个词恰如其分。

不用说,我依然不能准确地说清我和水荫路初识的时间——其实,这就像一条河,它只管不舍昼夜地滔滔,至于源头,一天比一天远了。可以肯定的是,我和这条路的关系一天比一天深了——海子曾写道:

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王在写诗 

……

先认识的是停车场的三位保安。一位是转业安置在一个国企,现在退休了。他说:“单位老是让我回来再做点事,我就再干两年吧。”另一个体态肥硕,走路一晃一晃的。腿脚不好,他却经常摇摇晃晃地跟着进来的车往里走,细心地指挥:“再往前面一点点……”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比画着微距。还有一个个年纪稍轻,经常站在停车场最里面,在每部车前停一会儿。我停好车后,他会走过来:“你今天比昨天早来了差不多十三分钟啊!”

有一天很晚到停车场取车。他们三个人坐在树下喝酒。

我突然记起,车尾还有半瓶酒,就拿给他们。然后,站在那里,看他们在兴奋中把半瓶酒相互推让着喝完了。

此后,我每有饭局,就打包一些海鲜带过来。喜欢看他们认真细致地吃喝的样子,然后,我们会握握手、拍拍肩。

人生何处不相逢。半瓶酒的交情常常让我在回家的路上内心起伏——有时,我甚至已经忘了半瓶酒之前是和什么人在一起喝了。

后来,又认识了停车场旁边的摄影店老板,增加了我对水荫路的认识深度。由于老板名字和我仅差一个字,于是以“大哥”呼之。在那里冲洗过儿子的小学毕业照片、身份证照片和护照照片。他在外贸类的一所大学毕业后,在某国企工作,做设计,后来,辞职自己做。“过去很多创业梦,如今只想守好这个店”。他的店里唯一的员工是他“胶原蛋白”丰富的太太,也是他的师妹。大多时候,都是太太在操作。他一杯茶,一张网,面色红润,安安静静,与世无争。好像他这里是时光的一个空格键一样。

他偶尔也会扫一眼太太的电脑桌面,给出一两句专业的提醒。他称太太为“小马”:“小马,这个,要这样修……。”

店里的节奏紧致却又让人感觉到隔世。

朋友的监理公司也在旁边。去过一次,看那里埋首在建筑工地一样的材料间的人们忙碌的劲头,真是一寸光阴一寸金。但,这并不影响朋友,他依然是那种“细嗅蔷薇”的样子,经常溜到我的办公室里喝茶、瞎聊。有时,他率领他的球队到处征战,然后,就发朋友圈,必有团队大合影和一张“杀气腾腾”的扣篮照片。他会私信我一下:“在某处再下一城。”

有时候,这个表述是在说打球,但有时也用来描述他拿到的业务:“在增城又下一城。”

我就用伪装得很高深的口吻说:“稳扎稳打,不急不缓,靠实力打拼天下,以信誉赢得江湖。”——我想,这大体上总不会错的。

向北有一段街,是出租舞蹈服装的。一次,儿子学校组织活动,我差一点有机会成为节目单上“服装”这个角色——只是因为孩子们另有想法,不过,也许是妈妈们另有路子,从别处弄来了零成本的服装,我与这一重要角色擦肩而过。

水荫路北向和东向有三个出口,一个进入天河立交,一个进入天河北,一个是从十九路军纪念碑下进入广园快速。进入天河立交,就是冲进了CBD,现代商业气息扑面而来,商机如同电游中的敌人,需要快速准确扣动扳机才能获得;进入天河北,则进入了老派的繁华,高楼下出出入入的人面孔生动、行色匆匆,让我反复想起庞德的意象派名作《在地铁站》:“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湿漉漉的黑枝条上朵朵花瓣”;进入广园快速,则意味着一骑绝尘。十九路军纪念碑静默地立在身后。在这一带,这块纪念碑依然保持着不可撼动的巍峨和肃穆,好像是楔进史书中的一幅珍贵图片。

有时候觉得水荫路是一条充满暗示和隐喻的路——

入口一个,历经红尘琐屑;出口三个,归心总有去处。

手机看报
分享到: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