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碎片拼贴出来的小说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7月07日        版次:AA15    作者:谷立立

    《 不能与不会》,(美)莉迪亚·戴维斯著,吴 永 熹 译 ,中信 出 版 社2 0 1 9年6月版,4 8 .0 0元。

    □谷立立

    在阅读莉迪亚·戴维斯小说《不能与不会》的过程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则有关马尔克斯的轶事。1947年,20岁的马尔克斯尚未真正打开写作那扇玄奥的大门。在听过了太多外祖母口述的神话传说、民间故事之后,他的世界仿佛被定了型。于是,当他翻开《变形记》,惊呼“原来小说也可以这样写”的时候,我们知道他终于找到了他的方向。很难说,如果老年的马尔克斯有幸读到《不能与不会》,会不会再次发出同样的感慨。尽管在戴维斯出道的时候,他早已是世界文坛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了。

    《不能与不会》共分5章,收录故事122篇,本该是包罗万有的百科全书,却成了塞满碎片的格子。戴维斯自称,她对碎片的兴趣远远大过于完整的写作。因此,与其撰写一部女性的编年史,倒不如把小说当成一块扎实的压缩饼干,用简约的句子写尽她的私密心事。因此,她拿起刀来,把冰山劈成冰块,等冰块化成冰碴,将更多的信息轻轻抹去,只留下一块跖骨、一根指节、一点灰烬,充作她全部的故事。厌倦了超长篇小说“好像不要钱的大段描写”的读者,这一次总算得到了解脱:在《追忆似水年华》里,普鲁斯特用长达三十页的篇幅描写一次失眠。同样记录一个不眠的夜晚,戴维斯只用了4字标

    题《夜里醒着》、5行句子。“时间很晚了,凌晨2点,3点,4点。我是怎么了?哦,也许我是想他了。”

    当然,没有人会知道“我”是谁,“他”是谁,“我”和“他”之间又有着怎样的纠葛。一切都是简化的、抽象的。戴维斯把她讲故事的天分,掩埋在句子与句子之间的大量留白里,故事没有逻辑,没有高潮,没有反转,连情节也是不可得的。然而,不管她写了什么:随感、寓言、书信、诗歌、梦境、病历、段子、绕口令……哪怕她把她的改稿记录,统统编了号一个不漏地放了进去,《不能与不会》仍然是如假包换的“小说集”。似乎只要给她几个单词、一点想法、一个标题,戴维斯就会像玩拼图一样,把零零散散的碎片组合成篇,取名为“故事”。

    或许,这正应了小说家迈克尔·翁达杰的那句话:“小说是一个大口袋,它可以容纳任何东西,只要你找到某一种方式把它们架构起来。”这意味着,不管是剪报、素材,还是梦呓、幻想,都可以随手拿来,塞进口袋,而不必在乎它孵出的究竟是一只撕裂的猫,还是一个完整的人。然而,戴维斯的口袋并不大,它装不下一个世界,充其量只是世界的碎片,或者碎片的碎片。她“不能”也“不会”遵循既定的文学传统,把她的看法系统、全面地写出来,而是打破规条,把完整的世界撕成碎片。于是,我们看《不能与不会》,看到的永远是零敲碎打的片段。不过在密集的碎片中,容易辨认出一个活动的背影。

    这是戴维斯。她一边走着,一边看着,把她的所见所闻写成句子。远处的草地有三头母牛,它们的眼睛透出“一种高度的专注”;院子里有一只被遗弃的三花猫,它的体检记录表明它曾经很健康;一架客机穿过颠簸的气流顺利着陆,为所有乘客提供了安全;集市上买来的脐橙有点干,毛衣的袖口有点湿,袜子上有猫的口水;为了确认薄荷糖的数量,她打开罐子,一颗一颗地数了起来;她带着一包钱去了两次银行,第一次意外地抽中了奖品,第二次留意到柜员的秃头和胸卡;她喜欢啤酒、撒谎的心理学、博尔赫斯的讲稿,不喜欢希特勒、自由女神像的建造、艾略特的自来水笔……

    这就像一个封闭的园子,装满了私密的记忆。哪怕开满花朵,也不轻易对外开放,更拒绝不请自来的阐释。显然,戴维斯早就过了要靠作品讨好市场、迎合读者的阶段。她写的是芜杂的、零散的、平淡的、无序的生活,忠实的是她自己。既然生命从来不曾为我们提供完整、有序的记忆,更不存在跌宕起伏的人生,等待我们的无非是日复一日的进程,直到迎来那个必然的终点。那么,又何必要求作家悖逆本心,为了写作而写作,刻意去虚构某个激动人心的高潮,忘了生活才是艺术的起点?相反,戴维斯更愿意用她的语焉不详,去构造一个事实上的迷宫。而阅读《不能与不会》,与其说是解密,倒不如说是误打误撞走进了“小径分岔的花园”,转眼就迷失在她形销骨立的句子里。

    同样,令人费解的还有《她的地理学:亚拉巴马》。这是典型的“一句话小说”。戴维斯并没有为我们提供相应的信息,所有读者都被放置在同一起跑线上,去见证一个谜团的诞生:“有那么一会儿,她想,亚拉巴马是佐治亚的一个城市:叫做佐治亚的亚拉巴马。”不过,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故事、段子、文字游戏,还是只有戴维斯才清楚的暗语?没有结局,没有开端,仿佛快速闪过的镜头,定格于一个并不真切的瞬间。詹姆斯·伍德没有说错,戴维斯的所有写作都是“自言自语”。

    反正,在戴维斯这里,一个隐晦的句子也好,几段不押韵的诗行也罢,哪怕是毫无逻辑的梦呓,只要存在就有意义,就会是另一种小说。《不感兴趣》一篇倒像是她的自述。戴维斯自称厌倦了读者“生动的想象力”,更青睐“真实的内容”。

    但《不能与不会》恰恰不是“随意”的产物。书中的每一个句子、每一个段落,都经过周密的计算,都经得起反复的推敲。戴维斯将那个最真实的自我,隐藏在看似乱成一团的句子里。只要读懂它,就读懂了莉迪亚·戴维斯。

手机看报
分享到: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