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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妹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6月30日        版次:AA13    作者:贺贺

    图/贺贺

    成长

    贺贺/广州/画家

    经常在莫名时刻,清醒或是梦中,一个影子出现在我脑中。没有预兆,也没有邀约,她就这样静静地出现,与我保持着不疏不近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面容,连身影也是模糊的,但我知道她是谁,黑妹,我儿时的伙伴,两小无猜的朋友。

    黑妹并不黑,乡下阳光底下的孩子本来的健康肤色。只因为她姐比较白皙,小名白妹,所以她被唤作黑妹。黑妹五官长什么样?我很迷惑,小时候多么熟悉的一张脸,我现在居然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是单眼皮,不算漂亮。

    黑妹的母亲在她三岁左右就去世了,父亲一个鳏夫带着五个孩子生活,生计颇为艰难。她父亲瘦高、长脸,嘴唇很厚,很少见到笑容,当属青壮年的他很显苍老。在农村,即便寡妇也是势利的,没有女人愿意跟着这个拖儿带女的男人过日子。所以这个家庭本属于女主人的活计就交给了两个女儿。

    黑妹在家最小,上面三个哥哥,姐姐老大,从我记事起,姐姐就出嫁了。在乡下,贫家的女儿总是嫁得早些。所以黑妹就成了这个家庭唯一的女人。小时候的黑妹是有点孤单的,有点内向、也有点自卑。村里的孩子也不太爱和她玩,父亲和三个哥哥因为男人惯有的粗心也不会给她太多的温情。

    童年的我也是在湖南乡下度过的,父母忙于生意,奶奶又年迈,那时的我就像乡野的一株小草自由自在。我的性格有点倔强,有点敏感,也有点叛逆。我和村里的孩子也格格不入。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什么原因,我和黑妹这两个孤单的孩子走到了一块,也许是性格互补,她内向我外向,两个性格迥异的孩子就腻歪在一起了。

    紫云英花开、油菜花开的时候,我们俩这大地的孩子在田野恣意玩闹,随着季节流转,我们又一起到山上摘野草莓,一起寻找野兔或野鸡。到了上学的年纪,我俩同岁又结伴上学放学。每天放学我把书包往家一放,便去她家玩。她家一贫如洗,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乱哄哄的,被褥似乎都是油腻黏糊的,但她的家就像有一股魔力吸引着我。每天玩累了,我和她就躺在床上天南海北地聊着不着边际的事情,时间在那一刻仿佛会永恒,两颗年少的心都笃信不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小学毕业我要到城里上中学,黑妹不再继续念书,小小年纪的她随着亲戚到广东打工。我不知道我在教室里读书时,在流水线上作业的黑妹会经历什么。我们断了联系。有一年放寒假我回到乡下,听说黑妹也回来了,我把行李放下便兴冲冲地跑到她家。当时她正和几个打工认识的朋友围在炉边烤火,聊得很欢。见到我进来。她却没有特别的惊喜,只是淡淡地向她的朋友介绍着我。我突然有一阵失落,我的小伙伴黑妹,似乎离我一下子遥远了。

    那个假期结束,我与黑妹各自离乡,生命的轨迹不再重合,宛如两条轨道各自驶往生命的远方。

    高中、大学、工作,这是我成长的轨迹。我很少回去,我的生活在不停地画圈,面前是一个海阔天空的世界,黑妹也渐渐淡出了我的视线。我只是偶尔打电话回家在通话结束时会顺便问到她。有一次妈妈主动告诉我,黑妹嫁人了,生了个女儿,但男人因为某种原因犯罪被抓判刑五年。

    因为没过门,乡里总有些闲言碎语,黑妹一直寄居在娘家,实际上是住在哥嫂家。孩子小,她也不能出去打工,平常就帮着哥嫂做些农活。哥嫂是厚道的,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家,黑妹更加沉默寡言。有亲戚让她把孩子送人,重新找个人嫁了,却被她一口回绝,她要等那个男人。她不愿自己的女儿没有父爱又失去母爱。我想,也许黑妹是深爱那个男人的,从小缺乏爱的黑妹在那个男人身上应是找到了温情,也许是她一生中唯一得到的爱,因而刻骨铭心。

    2006年,奶奶病故,我从国外回到了久违的家乡。听说黑妹也在,我便过去看她。十几年不见,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旧时的她,而是一张陌生的脸,微胖,话不多,眼角有与年龄不相称的皱纹。她见到我惊喜中有一些局促,围在她身边的一个三四岁的女孩蹦蹦跳跳地叫我阿姨,我们相见却无从言起,儿时的亲密无间已荡然无存。

    鲁迅先生在他的《故乡》里写过一句,“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多年以后,我终于读懂了其中的悲凉。

    参加完奶奶的葬礼我又返回国外,从此便没再见到她,只是辗转地听到些关于她的消息,比如她的男人出狱了,她又生了一个孩子。

    但我相信黑妹此后会是幸福的。

    我没再见到她。她却经常在我的脑中出现,我知道她就像是我身体里的某个细胞,已经常驻在我的体内、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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