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爱东西笔下的广州味道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6月23日        版次:AA15    作者:陈思呈

    《至味西关》,黄爱东西著,广州出版社2019年5月版,88.00元。

    □陈思呈

    这几年对于美食有很大的兴趣,但兴趣不是在食物本身,是想知道它们从土地里到餐桌上,那条谜一般的旅途。那条漫长曲折的旅途后面,有一片土地的河流山川以及在它上方曾经历过的历史风云,小小食物,是一个微型缩影。尤其是我所生活的广州,人们常说“食在广州”,可是当我想看一些把广州美食前世今生说清楚的文章,却不易寻得,要么是零碎的菜谱式表述,要么是浅表的百度式集粹,当然也有专著类,但多是板着严肃的扑克脸。

    黄爱东西的这本书,《至味西关》,它的出现填补了这个空白。与此同时,她创造一种独特的黄氏文体:由一个小物事牵头,后面是广博记诵和丰赡考证,在时光里选取一些横截面,看似随意的选择,后面却是一个绵延的知识链条,一个完整的历史体系。

    表达方式的灵动佻达让人印象太深,读者总要稍微滞后才发现,这本书里扎扎实实的功夫和学力。这类书,最难写。一难难在考证。举个例子,常见的形容广东食材丰富的一句名言:“计天下所有之食货,东粤几尽有之;东粤所有食货,天下未必尽有之。”在网络上搜到几乎没有一句是对的,常年以讹传讹,黄爱东西用这一句引文前,也是翻遍《广东新语》才得出正确写法。即使现在,在网上搜索到的这句引文,依然都是错的。

    更不要说比如“荼蘼为何物”一般解释资料里的笔误,如此之类推,全书所有引文,都经过这种严格的考证,辨伪和钩沉,其心血其实是海水下的冰山,书的呈现只是海平面上那一角。这本250页的书,加上它后面被作者精读过的全部资料,则完全称得上巨著。

    第二难是难在梳理和综合。所谓综合,要把现有的材料都集齐;而所谓梳理,则需要化繁为简、去除枝蔓芜乱的能力。把一个小小物事的前世今生写清楚,需要在材料之丰,见闻之广,外加上愿意为之沉潜含玩的耐心,但这一切都不够,最不可缺的,是跨学科的驳杂见识里那化繁为简的能力。

    这一点与作者的英气有关,也可能与她的生物学专业背景有关。从作者其它文章看,她看待事情都放到一个浩大的背景里去看,人类的那些小心思被碾压得很惨。当这种气质用在美食的考证上,也就出现了这样的独家效果。

    可以想象作者心里有一张广州历史地图,一个生物地理学的体系,一切放到这地图上,又组成了知识点的家族大系,包括屈大均、曾昭璇的学术考据,到街坊邻居多年前的闲谈笑说,再到道光时期的一些番鬼在广州的猎奇游历,种种沿用,组成一个胜景。

    至于这类书的第三难,对于作者来说也许不难,黄氏手法江湖人早就闻风丧胆,这次的出现更是出神入化,浩瀚的学术资料本是辎重,在沉重资料里穿花拂柳飞檐走壁,只能说是属于天赋方面的事了。

    这类书容易落入的问题是闷,而黄爱东西这本书好看得让人惊艳。假如说其精确的学术考据是硬菜,那么飞扬的文彩和层出的妙句就是作者的私房异馔,奇珍香料。

    黄爱东西的文字有很明显的个人风格,哪怕写个硬广写个朋友圈也不例外,大概是个“字癖”罢。

    能从莲蓉月饼,说到给莲子去芯,再说到学校学农,全班剔一天只得十斤八斤莲子,最后再说道:“怎么也比我们学校给汽水瓶盖加密封胶片的学工课程,要有诗意一点。”

    这里正写着去西关吃甜品,突然拐到着装上来,说此地民风保守,不要穿得太艳,最好如丐帮弟子下山。

    好好地说着白天鹅的各式点心,讲到坊间公认白天鹅服务员颜值出众,又讲到白天鹅双职工分房优先,又坏笑着点评,这个方案对白天鹅二代们的颜值在线,会是个强力直接促进。

    更不必提把蛋挞比作点心魔法学校里的治愈系教导主任,“不能瘦,要高糖高油香腴温暖,形象如桃莉巴顿。”把人家伦教糕的口感,说成是“欲拒还迎最后还是从了”。如此例子,书里就更多了。

    她预设读者都是聪明剔透人,所以并不爱“好好说话”,酷爱点到即止。她不喜欢把学力和功夫、考据和辨识刻板直接地呈现出来,而更偏好用一种游龙戏法,不拘一格地透露一二。

    比如说采访。这本书里除了资料的收集和考据,当然也少不了对行业大佬们的实人采访,彭树挺,黄振华、潘广燐、何世晃、陈勋、梁建宇……这是她书中采访过的人物的一部分名单。采访做得扎实,书里自然有不少行业秘闻、商业秘笈,例如锅铲的运动方向必须与锅运动的方向相反,才能炒出境界。当然,还时不时地,以个人忆旧切身经历来佐证事实,比如讲到从前粮杂店会售卖一种生切面,新鲜做的,雪白湿润一团,三两起卖,其时售价每斤三角五分,连具体价格都记得,也只能叹声服了。

    至于说———广式月饼里,蛋黄莲蓉月是旗手。粤式点心兵团里必须有个举旗的扛把子,那是水晶虾饺。写烧麦。烧麦不但分白皮黄皮,还有不带皮裸奔的,一笼四枚皱巴巴的小型不规范圆柱体,奔放随意地裹着微型僧袍似的烧麦皮,又禁欲又有料。像这样的妙句,不胜枚举,我也不再举。

    这么一本书,我很难将之归类。倘若你只想看点旧闻轶事图点乐子,她给你讲清楚了史实上的来龙去脉。你只想存点资料当粤地吃货指南,她用文字呈现了一整个温柔乡锦绣地。只看装帧、目录,感觉一书在手可以纵横广州美食界,再仔细一看,作者躲在字里行间,时不时翻个白眼、做个鬼脸。

    而我大概还要再说到这本书的第四个难写之类,那就是在这如此静态的话题———食物———后面传达出来的人生哲学。作者,像半身其中、半身抽离。像她写到泮溪酒家时,说“看着黑底金字老款酒楼指示牌,登时觉得其他人正酒酣耳热欢歌笑语进行中,自己是不是来迟了”。一种把全局看在眼里的局外人,半是含睇半是戏笑,半是旁观半是关情。

手机看报
分享到: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