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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安持人物琐忆》

———从陈巨来对陆小曼的误记说起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6月09日        版次:AA13    作者:陈学勇

    《安持人物琐忆》修订版封面。修订版于2019年3月由上海书画出版社推出。

    陈学勇

    陈巨来的人物回忆,以前在《万象》杂志上零零碎碎读过一些,近期偶然看到《安持人物琐忆》,便浏览了全书。陈巨来出身世家,本人治印成就斐然,且喜好交游,因而这本二三十万言掌故,事涉众多名家———非一般名家,多已经载入史册或可能入史。所写皆著者亲历亲闻,凡亲闻,大多写明闻于何人,它的叫人信赖可想而知。难怪读者说道:“他笔下的他们,我总愿信其真。因为他的文字看上去很真,感觉非亲见亲闻,不大写得出。其次他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的个性,使他的文字自带一种客观性。”当初若干章节在《万象》杂志连载七年,大受欢迎。后来出版单行本,自2011年至2014年,短短三四年,印行十次,印量达四万余册,传播甚远。书中内容多被小报乃至学人引述,甚至有著名画家积极推许此书,看来其影响已逾出寻常二字。

    一

    陈巨来与徐志摩有交往,而相识陆小曼长达四十年之久,更与她同事于上海的中国画院十来年,过从远较一般同事所不及。陆小曼弥留之际陈守于病榻;陆逝世他又在很少的送葬人之列。凭此多重身份,且有这般过从,他对陆小曼的熟悉当毋容置疑。然而《安持人物琐忆》中“陆小曼”一节,七八千字篇幅,内容虽可谓丰富,但真实如何亦可谓大成问题。陆小曼与他私下言语的种种,无可核实者姑且不论,就有史料可证的,容按文章写来的顺序,列数于下,略缀按语或稍加评述。

    “(徐志摩)与小曼结婚于天津某大旅社大礼堂。”

    按,婚礼假座北京的北海。

    “小曼云:据志摩与之结婚后告以云,他在美哈佛大学时,与胡适之为最好同学。(另一 处 为“最知己同学”)比他晚二班中有一女同学即林长民之女,与之最知己。奈徐从小即与张幼仪结婚了。回国后发觉张氏与其父有苟且不端行为,故毅然与之离婚了。离张后即致电美国林女处,告以此事,微露求婚之意。”

    按,胡、徐、林三人,均与哈佛大学无缘,留美也不是同一时期。胡适1910年留学美国,先后就读康奈尔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徐志摩1918年先读克拉克大学、后读哥伦比亚大学,后弃学赴英伦。徐留美时胡已回国,做不成同窗,仅校友而已;林徽因1924年才入宾夕法尼亚大学学习美术和建筑,最后一年进耶鲁大学学习戏剧美术,与胡适、徐志摩都谈不上同学关系。

    徐志摩与张幼仪离异缘由几乎尽人皆知,不赘。“苟且不端”云云,至今未得证实。轻率传闻,既失严谨,尤欠厚道。

    林徽因留美前早已知晓徐张离婚,徐志摩也明白林和梁思成的不一般关系,明白林徽因态度。

    “陆小曼”一节里的谬误,其密集度严重性,均莫过于下面这一段:(引文删百余字,原文全篇仅八百字。)

    “后二年林女回国了,志摩特地带了小曼往访之。小曼告余云:其貌之美而大方,堪称第一云云。余问名叫什么。小曼云,只知英文名黛微丝林也。后她去北京住西山别墅中,追求者美国同学之(居)多,不可胜计,她又奇想天开,一日告许多追求者云:‘你们都爱吾,吾要考考你们,现在想吃东安市场某大水果铺中的烟台苹果,你们不准坐汽车去买,要各人各走去买,哪个第一个买到送到,就算你们真正能对吾有真心爱吾了。’……他(梁思成)借了一乘自行车飞奔而去第一个买得又拼命飞奔回西山,不料一不小心,被汽车撞跌在地……入医院治疗,愈后,变了一足微拐了。林感其诚,遂与结婚了,结婚不久抑郁而成肺病了。”向胡适“时时透露思念志摩之意……时梁思成亦在北大为教授,深知其妻非志摩安慰不易病愈,遂请志摩寓其家中……一日,梁去北大上课时,林女与志摩痛哭而谈云:在美时早已愿结为夫妇……现已方属梁氏,悔恨何及,但愿朝夕见面。聊慰聊慰而已矣。志摩以告适之,适之遂建议(徐志摩)来北大做教授,以达伊人愿望。志摩因决定以小曼重托瑞午,辞光华大学而北上了。仍居梁氏楼下者。第二年暑假返上海家中,未及半月,又接得梁思成急电云:林氏肺疾大吐血不止,已入协和医院了,希望即来安慰之。志摩当日即买了火车票……途中 遇 一 航 空 公 司 友人……又退了票,改搭该机了……触及山头,驾驶员与志摩同罹此难了。当时瑞午至山东收尸,回申云:死状之惨,不堪言云。”

    按,此段文字甚似言情小说中情节,稍具关于梁林夫妇常识者,均能指出它多处不实。

    泰戈尔访华前后林徽因与陆小曼在新月俱乐部有接触,留美归来,徐、陆绝无一同趋访林徽因的可能。两位才女彼此嫌忌极深,势如“情敌”,陆小曼唯恐避之不及如商与参。哪怕陆有访林之心,时间空间上也无遂此心愿的条件。林徽因1928年回国,徐志摩1931年11月罹难,此三四年间,林徽因唯第一年回福州故里探亲,但来去都未停留上海,除此她再无其它南下行程。陆小曼是一直留住上海没有北上过一次。

    陆小曼哪里会不知道林徽因名字,不仅与林徽因相识有年,而且时时嫉妒在心,何来“只知英文名黛微丝林也。”林英文名是菲莉斯,Phyllis。陈巨来文章中称林,首次是“林长民之女”,余皆“林女”,好像他并不知道林徽因名字,这是难以想象的。陈何以避讳林的芳名,委实费解。

    林徽因患肺疾在婚前有兆,或与其父相关,非婚后因徐志摩而“抑郁”所致。

    林徽因居北京西山疗养是1931年事,已在与梁思成婚后数年,除徐志摩尚存一丝不切实的幻想,实无美国同学上山表达爱意。友人前去探视林徽因,多是成群结队,有男有女,纯系友情。梁思成拔得头筹的“八卦”,早已证实为无稽之谈,尽管小报上以讹传讹屡屡不绝。

    此时胡适实无机会听林徽因倾诉衷情。他1930年底辞去上海中国公学校长职来北京大学上任文学院长。差不多同时林徽因刚由沈阳东北大学回北平暂寄居梁思成大姐家。徐志摩年初已经受聘于北大,到了北平。年头年尾,其时很短,林徽因与胡适难得一面,哪来的“时时”?她没有机会更没有必要向胡适表露对徐志摩的思念,此前不久徐志摩才赴沈阳与林徽因有过面晤。

    梁思成诚邀徐志摩寓梁家楼下以安慰林徽因的说法愈加荒诞不经,再大方的男子,也大方不到此等地步。陈巨来不清楚梁林北总布胡同住处是座四合院平房,徐志摩任教北大一年从未在梁家留宿,他始终借宿米粮胡同的胡适寓所,倒真是在胡府的楼上。不意陈从周的《徐志摩年谱》也记述,“后来林遵志摩的意思,(从沈阳)回到北京养病,于是志摩就住在她家中。”正是那一阵外界关于徐林浮言四起,上海的陆小曼醋劲十足,徐志摩岂敢惹事上身。

    藉梁思成去北大上课(梁思成从未在北大教书),在家里“林女与志摩痛哭”,或属小说家的“演义”。林哭诉留美之际“早已愿结为夫妇”,大悖史料。那时林徽因致胡适信明确表态:“路远隔膜,误会是所不免的,他(徐志摩)也该原谅我。”“过去的算过去,现在不必重提了。”

    1931年初徐志摩赴北平做北大教授的原因,多方史料表明,是他卷入任教的光华大学学潮,不能留任,且经济拮据。再是陆小曼嗜吸鸦片、沉迷于捧戏演戏,徐志摩感到上海人事环境浑浊,牵制他事业发展,非离开不能振作。胡适这边,刚刚执掌北大文学院,既需人合作,又藉此促使徐志摩摆脱上海不良环境。

    徐志摩罹难前夕林徽因病情稳定,开始了文学创作,又积极参加社会文化活动,十来天前尚和徐志摩连续数日去剧场听京戏。没有急电,没有吐血,没有进协和医院。飞机失事那天正在给外国驻华使节作关于中国古建筑的讲座,徐志摩恰是赶这个讲座殒命的。

    赴山东收尸的是北平、济南来的梁思成、金岳霖、杨振声、沈从文他们,未见翁瑞午身影,他也不具合适的身份参与其事。

    “据小曼坦白云:……他(适之)对小曼颇有野心……力促志摩安慰林氏,存心搞成梁林离婚,俾志摩与小曼分手,他可遗弃糟糠之妻,而追求小曼。”

    按,胡适“野心”和阴谋,纯系捕风捉影,时至今日仍有学人相信。此事辨析起来,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此亦不赘,可参阅拙文《胡适承受不起这绯闻》。

    “据小曼云:梁夫人自志摩死后,只一二年亦以肺病逝世了。”

    按,林徽因病逝年份迟至二十年后的1955年。

    二

    “陆小曼”一节谬误如此,其它篇什的八卦不难想象。如以“她”字指称伤科名家魏指薪。魏非女士,笔者幼年曾由家长携至魏氏门上就诊,所见垂一缕胡须的老头儿也。又如列数徐志摩上海“家中常客”的一串名单里有位老舍,显然是误列其中了。老舍自1924年赴英至1930年回国,归来即去了山东齐鲁大学,尚未涉足上海,大概两位著名作家缘铿一面。最为不该的是,传李祖韩言,“知局长何竞武,与徐志摩为异母之弟,遂托翁瑞午求徐及小曼夫妇二人,一言既定,公司赚了二百余万元之多。”何竞武女儿何灵妍,认徐志摩、陆小曼夫妇为义父义母,此义母非其上一代之异母,误传盖出自这里。《安持人物琐忆》每每传述他人言语,近乎道听途说。明显的谬误却不予辨正,无异默认,就贻误了读者。当然,全书内容该真多假少,但孰真孰假,难免将信将疑,应了那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由此书的“后记”知,著者很在意身后名声。然而失实如此程度,又多涉隐私,好谈艳事,其于名声如何,泉下人始料未及吧。

    当然,《安持人物琐忆》依然是值得付梓的读物。只要不去较真琐事细节,以宏观去接受,还是能够感受那个时代的艺术风尚、艺术家气质,人际氛围,等等,这些读“正史”不易得到的,或许便是读者欢迎它的主要原因。陈巨来作古有年,它原是一部遗稿,似是尚待定稿的草本。有笔误,也有文字欠通畅处。著者虽颇具文字素养,却时见粗疏。它的面世需待整理,不只简单地文字迻录,不宜原封不动和盘托出。必须倾注繁重编辑劳作,倘若由于什么缘故不便动大手脚,也应加以必要的说明。仅由著者后人的这篇后记,是远远不够的。有些话他不便说,说来也可能力不从心。

    这些年来,名人回忆录、逝者遗稿的出版,成一亮点,满足了读者期盼。从《安持人物琐忆》一例可以看出,名人尤需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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