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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内古特的短篇小说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6月09日        版次:AA15    作者:朱白

    《2 0 8 1:冯内古特短篇小说全集》,(美)库尔特·冯内古特著,唐建清等译,中信出版集团2 0 19年4月版,168 .00元。

    □朱白

    对于很多文艺青年来说,这个世界有两个“库尔特”(K u rt)最令人魂牵梦萦。或者说,这两个都叫库尔特的人,某种程度上具有同一种气质,他们在令人沮丧的深渊中,拿出了各自的作品,满足了这个世界上无数个同样孤独的心。

    事实上,库尔特·冯内古特和库尔特·柯本,都不是我们这里的“大人物”,你从他们的译名就能看出来。前者作家的库尔特,姓氏总是在“冯内古特”和“冯尼古特”之间被轮换着,后者摇滚明星,至今也是在“库尔特”和“科特”之间来回摆动。倒不是在说我们出版界对于外国人名的不规范,而是想说,不管你有多喜欢一个人,他都有可能在一个更广袤的世界里什么都不是。

    冯内古特去世已经十多年,还没有出过像样的简体字版文集,说明我们对之的评价并不是很高,重视程度有限,这也能反映出我们的出版界、批评界,以及最终在读书人那里,对冯内古特的认识还远远不够。但是,就此称这么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老家伙为“被严重低估的作家”,又有点滑稽,像是他笔下的某个不入流人物身上的笑料。

    冯内古特刚刚出版了简体字版的短篇小说全集,这对他来说,倒有点隆重。相比更老的塞林格等美国作家,冯内古特的运气不算太坏,他自己也不能算是懒惰,总之,这个世界对他算不赖。

    冯内古特的短篇小说虽然“成就”不及他的长篇小说,但今天首次结集出版的意义仍不会小。不管是你基于课本和大众媒体上的文学读者,还是对各种风格都有所了解以及各有偏爱的文学迷,都一定见过很多所谓的“全集”。即 便正规出版社的产品,在“全集”类别里也是一个大坑 ,太多货不对板、粗制滥造的东西了。

    《2081———冯内古特短篇小说全集》的编辑是由三位作家学者完成的,三人背景不同,但都对冯内古特的写作了如指掌。这起码保证了这是一个严肃靠谱的“全集”。打破时间线性,用主题来为“全集”中的近百篇小说分类,这个做法虽然见智见仁,但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杰罗姆·克林科维兹和丹·韦克菲尔德作为冯内古特的长期助理和学者,由他们来负责编辑这部短篇小说全集,自然可以信任。只是类似考古学那样去挖掘的作者早期和未完成、未发表的那些作品,并非总具有审美上的优势。这部“全集”我的理解,更多具有的是“历史研究”意义。

    八个主题“战争”“女性”“科学”“浪漫”“工作伦理与名望”“财富”“品行”“乐队指挥”和“未来”,在我看来有点粗暴,对于进入冯内古特小说来说尽管有一定的帮助,但也容易先入为主地将之类型化和一叶障目。

    每个主题都有“编者导读”为序,这也是相当危险的一种编辑手法。显然,出版者对于冯内古特的“真实价值尚没有被完全挖掘出来”心有戚戚焉,对于已经有的那些经典评价甚至文学史地位感到了不满,所以针对具体的读者,他们才会想当然地要“多给你一点”“带你进入一个世界”“扫去灰尘让你看到发光的金子”。不能说这种做法是错的,但从冯内古特的品行来看,他可能不会对这些做法表现出什么善意。这不就是生硬地告诉你,你今晚应该采用哪种姿势来读我吗?所以,我建议大家先不要去读那些导读,直接看小说部分。回到我们的简体字版的这套“全集”,译者包括唐建清、小二等人,无论对于英语的理解还是多年对于英美文学的了解,他们的译文都足够令人信任。简体字版的“全集”几乎找不到什么瑕疵和令人感到不解或不满的地方,虽然每册的厚重确实有点让你吃力,你必须深情款款或者做出一种显然不是轻松阅读的姿态,才能有效地开始阅读。

    虽然编辑行为可以将冯内古特的小说划分为多个主题,但事实上,不管是作为科幻小说家的冯内古特,还是作为美国黑色幽默小说鼻祖之一的人物,他小说的重要主题始终都只有一个,即人类命运的虚无,并最终义无反顾地走向深渊。相比他的那些长篇小说,冯内古特在短篇小说里更愿意注入幽默元素,以及显示出他作为父亲、丈夫的柔软一面。或者我们可以说,一个人多少都会有点优柔寡断的一面,尤其作家,那么冯内古特总是将这样的一面放在了他的短篇小说中。有人说对于那一代的美国作家来说,长篇小说是写给批评家的,而短篇小说更多是写给读者的(应该是更泛泛的读者,比如那些本来没什么文学阅读情趣的杂志读者)。事实上可能没有那么偏激,但从冯内古特的大量短篇小说也能看得出来,碍于篇幅所限,他在短篇小说中拥有了更多的随意性,以及轻松的讨巧感。

    说实话,冯内古特的短篇小说论成就和阅读快感,都无法跟他的巅峰长篇小说相提并论,即便《五号屠场》《神枪手迪克》这类他自己的二线作品,付出的心思和心机也要比一整本短篇小说集多得多。

    冯内古特的大多数短篇小说发表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左右,从一个人的生命阶段来说,三四十多岁的他尽管已经见识了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糟糕和磨难,但毕竟还是比较有限;对于一个名作家来说,早期默默无闻阶段,更需要的是给杂志投稿一些吸引眼球的小故事,来换取稿费收入。对比《欢迎来到猴子馆》《傻瓜的投资组合》(生前未曾面世的遗作)这些早期小说和他的《时震》《没有国家的人》这些晚年杰作,也能看出来冯内古特在人性认知深度乃至价值观和表达力度上的不同。

    冯内古特有着很多作家无法经历的那些传奇往事,站在二十世纪多变而充满挫折感的这个星球之上,他不但针对二战、冷战、“9·11”、反恐等重大历史时期有过感触和心路历程,更是对人类的诸多未知和未来给予了艺术家般的预言。不管未来有无冯内古特当初洞见的那般景象,站在今天这个历史节点,阅读冯内古特都是一件给人颇有点胆战心惊的快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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