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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视频“私家书房”

罗新:理想的书房是杂乱无章的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6月02日        版次:AA16    作者: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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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都讯 记者黄茜 实习生刘鹏波 罗新任职的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坐落在未名湖畔的一个岛上。独立的两进院落,院外的小径草木葳蕤、杂花生树,院内却收拾得整洁利落,白玉兰和海棠花刚刚开过,新绿透亮的叶簇在阳光里舒展。

    十平米左右的屋子既是罗新的书房,也权充办公室和教室,大部分时候,罗新在这里给研究生上课。“狡兔有三窟”,学者比“狡兔”尤甚。罗新有四处藏书,除了湖畔这间小屋,旧宅和新家分别有一个书房,校园里还有专用于藏书的地下室。书很多,杂乱无章,各色史料、学术杂志和史学论著积箧盈筐,古典诗词、明清小说、散文游记点缀其间,中文书籍占绝大多数,也不乏韩文、日文、英文、土耳其文、伊朗文原著,显示出历史学者既广且深的阅读趣味。

    靠窗的书桌堆着一摞摞新书,其中有他的同事辛德勇的《发现燕然山铭》———是出版社或同行赠送的最新研究成果。

    “我的书都是实用书,都是扔了也不可惜,是我很快就能找到的常见书。”罗新说。他是“以读书为业”的人,阅读和藏书是为了做学问,很有目的性。然而又培养出网罗专业和兴趣相关的一切书籍史料的习惯,在庋藏丰富的北大图书馆之外,自成一个完备的学术小天地。罗新环视一眼微微蒙尘的书架告诉南都记者:“事实上绝大多数我的书都没有读过,大概将来也不大可能读到。”

    他也是一个热爱行走和触碰大地的学者,凭借追随蒙元帝王辇路而写下的《从大都到上都:在古道上发现中国》刚刚斩获了第17届华语文学传媒盛典“年度散文家”殊荣。书房里有一面照片墙,展现出罗新及其历史学同侪早已有之的田野工作的传统和热情。罗新用照片记录下那些与自然、历史和文明对话的生气勃勃的时刻。

    “对我这一类的学者来说,偶尔有机会出去玩一下,当然也很好。但主要还是在看书,即使这样时间也远远不够。”他告诉南都记者。采访末尾,罗新为我们朗诵曹植的《白马篇》,气息沉稳音调铿锵。“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在这静谧狭窄的书斋,既有那“游侠儿”般驰骋天地的广阔心怀,也有探秘学术和人生险峰的决心和勇毅。

    南都:请您先介绍一下您的这个书房。

    罗新:我没有什么藏书,也没有真正的书房,家里能放书的地方都放书,能做书架的地方都做书架。所以书的数量也许不算很少,但是没有特别的书房。书房别人要用,我太太要用我也得让出来。他们都上班了,我就在家里工作。我们这一代人和我的前辈们大概都习惯于在家里工作,因为过去没有办公室。我在北大的工作单位比较特别,我们20年前每一个人就都有办公室。你现在看到这个院子,当时有十来个人,每个人有一间办公室,但是除了少数老师以外,多数还是习惯于在家里工作。这当然跟每个人的专业研究方向、专业领域有关。比如说我这个领域大概不太依赖图书馆,图书馆里的书,跟我专业有直接关系的,我也都有,所以我不大需要去图书馆。这就使得我必须把跟我研究有关的、跟我的兴趣有关的书都买了,所以书比较多、比较杂。猜测可能有关的也都买,略有兴趣的也都买,或者以各种方式收集来。总之就是显得比较多,比较杂。事实上,绝大多数我的书都没有读过,将来也不大可能读到。

    南都:这倒是蛮怪的,为什么买了来又不读呢?

    罗新:因为觉得有可能要用,但后来其实也没有用,对,我想绝大多数学者都是这样。因为我们的工作使得我们要真正读的、用的都是很有限的。但是有句话说“书到用时方恨少”,所以就主动存贮一点。

    南都:您的书大概有些什么样的类型?

    罗新:当然都是跟我的研究兴趣或者跟我的阅读兴趣有关的书。我不收藏书,我不因为一本书可能会有很高的收藏价值就去收藏,我从来不买也不用那样的书。我的书都是实用书,都是扔了也不可惜,是我很快就能找到的常见书。历史研究的书,我并不都买,只有跟我的研究有兴趣有关的,比如说北方民族、某些特殊的民族研究。中古史、中国史的书,我也并不都买,比如说隋唐史中间的很多部分我也没有太大兴趣。当然汉魏南北朝的这一部分,不管我有没有兴趣,我都会存一本,主要就是这些。但是还有其他的阅读兴趣,比如说读一点小说,但是我并不买很多小说,或者是古典诗词,读着是好玩的。因为我是中文系毕业的,还有一些旧的读这种书的倾向。我很喜欢读的是旅行记这一类的书,当然也主要都是国外的。但任何书都不成体系,谈不上有多少,都是读一点是一点,放一点是一点。

    南都:我看这里还蛮多外文书,没有想到一个历史学家的书房里有挺多外文著作。

    罗新:我这里的日文书我觉得挺好玩的。里面有很多非常重要的学者做的工作,比如说日本有一个考古学家叫原田淑人,他的这本书叫《东亚古文化研究》。你看他研究的题目就很有趣:“唐代女子化妆考”“千秋节宴乐考”“支那古代铁刀剑考”,研究中国古代的铁刀和铁剑,还有研究汉代的釉陶俑、古代的玻璃器。这本书是昭和十五年(1940年)出版的,那个时候这些是很专业很小的题目,但是他做得非常棒。日本学者学问做得都非常具体,但是他们的眼光又都非常宏大。日本的近代化比中国要早三四十年时间,什么都走在前面。我们历史学家要做的研究跟外文有很大关系。外国学者也研究很多我们涉及的领域。比如说我很关心中亚的历史,中亚也都是算外国的土地了。去年我整个半年就是读这本《伊斯兰时代的中亚》。这是一本史料,已经被翻译成了英文。由于我们绝大多数人没有能力直接读中亚的原始文献,那些察合台文的、波斯文的文献,读它的英文翻译也很好。

    南都:您为什么喜爱读旅行书?

    罗新:我选择读旅行书,多半都是和我关心的历史问题有关系的。比如说我去南美旅行,我就读跟墨西哥的玛雅文化,或者跟秘鲁的印加文化有关系的书,纯粹专业的、考古的或者历史研究的书或者语言研究的书,我读起来当然难度很大,因为没有这方面的基础。所以读一些游记类的、半专业的书,蛮有意思。有时候读那些游记,本身就是我的学习方式。比如说关于中亚的历史,我当然不是一个专业的研究中亚历史的学者,但我有很大的研究兴趣,也就是说我把自己看作是一个这方面的研究工作者,至少是外围的。当然有许多非常重要的专业的原始史料,也有很多不是那么专业的原始史料,比如说欧洲人在近代以来所写的那么多的游记,我读好多这些游记,但我读这些游记是当作专业书在读的。

    南都:您通过什么渠道买书,书店还是网络?

    罗新:说实话,过去当然去书店买书。这些年我几乎没有去过书店了,我也不太会在网络上买书,好多书都是别人送的。现在有的是朋友送、同行送,或者比我年轻的学者送。他们都说送我,那当然,同行嘛,省了我很大的力气,很快就知道现在同行们在做什么。还有是出版社也送,所以我现在有关的无关的、想看的不想看的书,几乎每天都有很多寄到我家里来。

    南都:您觉得什么样的书房是一个理想的书房?

    罗新:我不知道有没有理想的书房。我觉得理想的书房就是这种杂乱无章的书房。每一个人,不只是学者,个人生活的方式不太一样,习惯也不太一样。有的人很整洁,我老怀疑那些整洁的人,在家里的书房他到底读不读书。真正读书,像我们这样读,做研究,书一定很乱的,因为随时要拿一本来,不可能及时地又放回原位。一篇文章没有写完,可能地上桌子上都堆满了书,很乱,最后有可能自己也找不着了。还有有的老师就不喜欢在书房里工作,他写东西喜欢跑到咖啡馆那样的地方工作。如果我读书,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读,越乱的地方我越喜欢。比如说火车上、飞机上、机场、火车站、公共汽车站、公共汽车上我都可以。而且越乱越好,越是人多,好像我越容易集中精力。但是如果写东西,我只能在家里,没有办法,我一定要能够闭着眼睛也找到我要用的东西才行。因为每想起一个问题来都需要查阅,都需要知道原文怎么说。

    南都:历史学家在我们的印象当中每天埋首在故纸堆里,但是您是一个经常到野外去进行田野工作的学者,到外面去行走和在室内书房里的治学,两者间构成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罗新:我是很少出外旅行的,我的时间主要还是在家里看书,对我这一类的学者来说,偶尔有机会出去玩一下,当然也很好。放松一下,像放风一样。但是主要还是在看书,即使这样时间也远远不够。相比很多人,我们放假的时间长,但是假期往往有很多的学术安排。自己完全自由支配的时间是很少的。比如说寒假就不那么自由,对不对?因为它是一个属于家庭的假期。暑假可以,但是往往学校和自己的专业也会安排好多的事情,会议、各种各样的考察。如果想要出去行走,也只能利用自己的假期。

    南都:上次采访的时候,您跟说我希望把全世界长城都走一遍,再写成一本书。

    罗新:这就是我好多年的一个心愿,这是我现在做的第一步,先看伊朗长城。未来还想去把英国的哈德良长城再做一番调查。当然还有中国的长城。

    本版摄影 宋承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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