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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镜池周易著作全集》背后的故事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5月12日        版次:AA09    作者:刘晨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出自《周易》的警句,也可谓是周易研究大家、文史学家、华南师范大学已故教授李镜池(1902-1975)一生的写照。

    2019年4月28日,凝聚了李镜池一生心血的《李镜池周易著作全集》在华南师大举行首发式暨“易学与文化传承”学术研讨会。中国学术界周易研究领域众多专家翘楚以及岭南学人代表汇聚。作为东道主,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与镜池先生以及《周易》研究也有着不解之缘。

    而此时,李镜池辞世已四十余年。

    “李镜池先生的周易研究,是学术正道的体现,至今仍然能够在易经研究领域起到‘正本清源’的作用。”作为全集出版方代表,中华书局总编辑顾青对李镜池的周易研究给与了高度评价,并认为这套全集也彰显中国学术地域性传承的岭南学人的风采。

    《李镜池周易著作全集》的整理者,正是镜池先生的长孙李铭建教授。曾经,世事弄人,李镜池的大半周易学术著作一直无缘出版。在新书发布会上,李铭建说的最多的两个词是“感谢”和“缘分”。

    那么,李镜池先生的生平与学术到底是怎样的呢?

    从开平、广州到北京的求学生涯

    在已出版的《顾颉刚日记》中,著名学人顾颉刚先生在1975年7月3日记下了这样一笔:

    “今日接广州李念国信,悉其父镜池于上月十七日逝世,终年七十三。镜池本学于燕大神学院,自读予《周易卦爻辞中的故事》一文,颇受启发,乃专力治《易》,亘数十年,成专著数种,交中华书局排印。将出版矣,忽逢文化革命,遂尔搁置,不知何日方克与世人相见。其最初成者为《易传探源》,为钱玄同先生所激赏。偏中十余年不起,其床头未尝不置书也。”

    虽是寥寥数语,却基本勾勒出了李镜池精研易学的人生轨迹与晚年心境。

    李镜池去世时,已经因病卧床多年,长孙李铭建只有13岁。但李铭建清晰记得祖父“床头未尝不置书也”的情形。他还记得,祖父去世前一两年十分沉郁,很少笑容,“当时他一度托人想在香港出版自己的周易著作,也未能实现。”

    李铭建后来从祖母和父亲那里听说了许多祖父的故事。虽然晚年抱病不起,祖父年轻时却是一个身材魁伟的运动健将,喜欢短跑,也是学校排球队的主力队员。

    李镜池,字圣东,1902年3月31日生于广东开平锦湖乡横冈村(今属开平金鸡镇)。其父李希殷(1868- 1922)为乡村中医郎中,早年往美国谋生,后数次回国,1922年在波士顿病逝。

    李镜池早年就读于老家私塾,少年时入读蚬岗启新小学,在各门功课中一直偏重国文。1918年,16岁的李镜池以国文“佳”、历史满分的成绩,考取了广州培英中学。

    1927年,李镜池在广州协和神学院文字事业科毕业后,得知燕京大学宗教学院举办短期科,即在一位英国义工的资助下,负笈北上。原期一年即归粤谋职,后来因为学业出色,陆续得到助学金和兼职工作,就潜心继续求学,直至1931年夏才南归广州。刚到北京时,李镜池一度每天花一小时捡石头修路,挣2角钱。

    李铭建后来听祖母王文栋说,李镜池在燕大求学期间,不仅学习刻苦,也表现出了很高的语言天分。王文栋是河北保定人,算是李镜池在燕大的学姐,他们在燕大短期班相识。但王文栋此前已在燕大就读过,与后来大名鼎鼎的谢冰心做过同班同学。王文栋给儿孙讲过,李镜池起初的国语(普通话)很差劲,谈恋爱时曾被她讥笑,但很快就字正腔圆起来。1929年春,李镜池为挣学费曾到保定六中教书半年,当年7月与王文栋结婚。

    李镜池自己也曾回忆说,他少年时从开平乡下到广州,开始不会广州话,但进入培英中学没多久,他就可以教学校新来的英国老师学习广州话了。

    一直在有西方教育背景的学校中学习,李镜池后来却走上了研习周易等中华古典文献的学术道路,缘起于他在燕京大学结识了多位国学名师。

    因易学与多位大师结缘

    李镜池在燕大期间,得聆陈垣、郭绍虞、许地山、顾颉刚、钱玄同、俞平伯、朱自清等名家授课。陈垣讲授“中国史学名著介绍”,许地山讲授“道教史”,顾颉刚的“古史研究”等课程,尤使其获益良多。

    在燕京大学注册的第一天,李镜池就遇见了许地山先生。许地山亲切地跟他讲起了广州话,并指点他办理注册手续。李镜池也就选修了许地山的道教史课,正是在听教于许地山时,李镜池萌发了研究周易的兴致。他以《周易》作为专书,练习治学之法。后来抗战期间,李镜池在香港仍和许地山一起工作过。1941年,许地山在港病逝,李镜池参与了办理许先生的后事。后来,李镜池还专门撰写了《许地山先生传略》一文,以志纪念。

    因许地山住在校外,李镜池就经常去住在燕大校内的顾颉刚家中请教。李镜池后来将自己1930年选读顾颉刚“古史研究”课程时,以抄录《周易经传》为研《易》之始。

    据顾颉刚日记,仅1930年记李镜池来访、长谈等就有二十余次。

    这段时间,李镜池写出了《易传探源》《周易筮辞考》《左国中易筮之研究》三文,颇有创见,均被顾先生收入《古史辨》第三册。他还按顾颉刚的建议编出《周易五书》,即《周易章句》(标点《周易》和《易传》)《周易异文校勘》《周易句读考异》《周易书目》《周易通检》。由于这层关系,李镜池后来也被视作顾颉刚疑古派的学者之一。

    1931年夏,李镜池南归,在广州协和神学院任教。1935年秋,他又回燕大国文系任教一年,见华北战事日紧,遂回粤谋职。隔年抗战爆发,李镜池携家辗转走避,流离失所。其间1941年在香港时,顾颉刚先生曾嘱他将《周易五书》寄上海开明书店出版,但烽火之下,书未刊印,后来还是散失了。

    自1920年代至1960年代,李镜池与史学大家陈垣先生也有着前后长达四十年的师生之谊。其间经历了战争、时局动荡与身体疾恙的困扰,陈垣一直对他这位学生和小老乡关心备至。双方的书函,在《陈垣来往书信集》收有多件。

    在1946年2月10日致陈垣先生的一封信中,李镜池汇报了自己八年间流离失所的辛酸经历,表达思念老师和亟欲重返教坛的心情。信中写道———

    援庵夫子函丈:

    南归一载战事爆发,又一载而广州陷。幸先三日逃出虎口,匿居家园者三阅月,复往香港协和神学,迁入云南大理,随校西行。后以校方乏款,家人滞居香港,遂回居港三年。曾助许地山先生编道书详目,翻检《道藏》等书,颇有所得……不幸许先生遽归道山,更不幸而战祸扩展,香江沦陷,一切书物与岛俱陷。此后再返家乡,辗转于恩、台两邑与曲江者凡三年又半。粤北又失,铁蹄蹂躏,被劫者再,濒死者屡,家人分散,呼吁无闻。杜子美谓“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又云“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以今视昔,犹或过之……日月逝矣,蹉跎已极,何日有缘,还期请益……

    李铭建一直记得,在祖父在世的最后几年,陈垣题赠李镜池的行书王安石《即事》诗条幅,一直挂在祖父床边,上款是“镜池仁弟雅玩”,落款“己丑春日,新会陈垣”,当写于1949年。

    1971年7月21日,李镜池重新标点完成《周易章句》,作为自己研《易》的终结之篇。他在后记中写道,“陈垣师曾对我说,‘著述需极端审慎,无贻后悔。’假如旧稿发表,便觉汗颜了。当然,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研究不断进步,固不能以此为满足,差幸此篇较旧稿为胜而已。陈垣师于六月二十一日病逝于首都,稿成此书以志纪念。”

    与陈垣、顾颉刚二位导师的情谊,贯穿了李镜池一生的《周易》研究。

    撰述多创见,生前出版难

    1945年抗战胜利后,李镜池获聘在岭南大学任教。他更开始关注《周易》编纂体例的系统研究,作《周易筮辞续考》《周易卦名考释》等文。他在日记中写到,清末以来,“甲骨卜辞,赓续发现”“西洋社会学、宗教学、民俗学等,又纷至杂陈,蔚成时尚。他山之石,足资参考,于是《易》学之研究,乃辟一新途径,进一新阶段,为前此所未有”。

    1952年,高校院系调整,李镜池调华南师范学院中文系任教。但他1953年春开始患脊髓延髓肌肉萎缩症(当时限于医疗水平未能确诊,一度认为是亚急性进行性脊髓前角灰血质炎),下肢逐渐无力,舌头发麻。几年后,已不能到课堂上课,大多时间须卧床,只能改做培养青年教师和科研工作。此后直到去世,李镜池在病榻上对周易研究投入了更多的精力。

    1961年,学术界出现了一轮《周易》讨论热潮,各方观点纷纭,李镜池称自己“见猎心喜”,也写了《关于周易的性质和它的哲学思想》《关于周易几条爻辞的再解释》等文参与讨论,与郭沫若等人展开商榷。

    到1966年,镜池先生晚年有关《周易》研究的著作基本完成。他在日记中表示,可将《周易探源》《周易通义》(附《通论》《释例》《校释》《韵读》等)《周易类释》(附《今论》)合称“思学轩周易三书”。这些研究著作之间关系是“《通义》为新注,《通论》谈各有关问题。均为全面谈。《类释》讲内容,《释例》讲形式。为分论”。

    李镜池的研究力主将《周易》原文(经)与阐发文字(传)分开,破除历来人们对《周易》的神圣化、神秘化。他认为,周易成书于西周晚期,是出于政治目的对占卜资料的有意识汇编整理。这些观点为学界广泛接受并得到史学研究的不断验证,成为现代中国学术界《周易》研究的重要文献。

    李镜池1930- 1960年代的《周易》研究论文,大多收录在论文集《周易探源》(中华书局1978年出版)中,共三十万字。1962- 1971年间,他更集中精力,对《周易》进行了全面系统的研究,写成《周易通义》(中华书局1981年出版曹础基先生整理本)《周易通论》《周易释例》《周易类释》《周易校释》《周易今论》和《周易韵读》等著作。并数易其稿,反复修改,留下过百万字的著作。但他的大部分周易著作在生前却无缘出版。

    李镜池去世之前,为了排遣著作难以出版的郁闷,就不断抄写和修改自己的文章。1965年4月26日,他在一段日记中忆述了陈垣、顾颉刚两位大师治学态度的不同以及对自己的启发:

    拟把周易通义稿作第四次修改。著作写好,放着不发表,过了一段时间,拿来修改;又放着,又修改。古人有过这样经验,这经验是宝贵的。我有两位老师对发表著作有不同的态度:一位是陈援庵先生。他不轻易发表,经再三修改,自己认为满意了,然后发表。他认为这样的著作才有价值,如轻于发表,自己会后悔的。这是老一辈的认真态度。另一位是顾颉刚先生,他认为修改是需要的,但早点发表让别人读了,提出批评,征集多人的意见,然后再加修改,比光是自己闭门修改更好。这也是好经验。集思广益,在印刷出版发达的时代,有它的有利条件。无论哪一种态度,修改是必要的。经自己再三修改,发表出来,经别人提意见,又修改,当更好。

    1975年6月17日,李镜池带着深深的遗憾在广州因病辞世。

    儿孙接力整理遗著

    面对散发着墨香的皇皇四册新书,也已年近六旬的李铭建感慨良多。冥冥之中,他感受到了自己与祖父的周易研究有着神奇的缘分。这一切,要从1962年这个年份说起。

    “1 962年,我们家发生了三件大事。”李铭建不失幽默地讲起了自己整理祖父著作的渊源,“第一件,是当年2月顾颉刚先生到访广州,他力劝我祖父将所写《周易》及诗经论文结集出版。祖父就将多年研《易》论文合编为《周易探源》,并委托顾颉刚带至中华书局。”据悉,当年10月中华书局就决定要出版《周易探源》。

    “第二件,是我祖父当年正好满一甲子,60岁。”

    “第三件,就是祖父的长子李念国生下了祖父的长孙,祖父给孙儿起了名字叫李铭建,就是我。”

    当年60岁的镜池先生并没有料想到,虽然由顾颉刚先生牵线,中华书局甚至将书稿已经排版和征订,但由于各种原因,《周易探源》在李镜池生前始终未能出版。

    李镜池想必更没有料到,他更多的精心撰著却闲置箧中的周易著作,几十年后是由孙儿李铭建整理出来并仍旧由中华书局出版了。

    “我整理祖父的著作是缘分,祖父的全集与中华书局也是几十年的缘分。”李铭建说。这种缘分,是多年以后才逐渐浮出水面的。

    李镜池1975年去世的时候,李铭建还是个13岁的懵懂少年,对爷爷的学问似懂非懂。到了1979年,李铭建参加高考,他是当年广州华师附中寥寥可数的上榜文科生之一,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学什么专业。是父亲李念国,带他到中山大学拜访祖父镜池先生的旧交容庚先生,容庚又让他们去找当时还年轻的中大中文系黄天骥老师,李念国和黄天骥一起商定了让李铭建读中大中文系。

    后来李铭建才知道,此前已经有北京国际关系学院等院校来华附有意录取他,但被父亲婉言谢绝了。父亲李念国是一名军人,后来转业到地方又从事科技工作,但显然他希望李铭建承继祖父的衣钵。作为李镜池的长子,李念国最能体察镜池先生晚年因著作迟迟不能出版,对多年学术研究成果不能面世、甚至有散佚之忧的牵挂。

    当李铭建本科毕业的时候,又是在父亲和曹础基(华南师大教授)、黄天骥等师长的督促指点下,投到中山大学教授、语言学家潘允中门下读汉语史(训诂学与古籍整理方向)研究生。求学期间,李铭建受卢叔度、伍华等师友之邀,同编了厚厚的一本《周易大辞典》,不自觉地跟祖父的学问贴近了一些。“但我本性上跟祖父是不一样的,年轻时没有他那种专研学术的冷板凳精神,研究生毕业以后我留校任教了几年,不安分的我就辞职离开校园闯荡了。”

    后来,李铭建成为了广州著名的旅游项目策划专家,参与了长隆集团多个项目的开发并进入管理层。直至2006年,父亲李念国的去世,让李铭建开始静心思考自己未来的人生道路和对祖父学术遗产的责任。他深知,不能让祖父的著作遗存再压在箱底了,整理祖父的著作,是他当仁不让的责任,这是为了祖父镜池先生,也是父亲李念国的期待。

    之前,他对祖父的未刊著作只做过零星整理。2007年,他正式辞去外职,开始就读人类学博士学位,并开始了对李镜池周易著作的全面整理。

    当时,中华书局版的李镜池《周易探源》和《周易通义》两本著作已出版二十余年,大受欢迎,不断加印,发行达到数十万册。中华书局方面也开始接触李铭建,全面支持他的整理工作。

    “对于祖父著作和中华书局五十年的情缘,我充满感激。”李铭建激动地说,“在动乱年代,中华书局将祖父《周易探源》的纸型妥善保存了十几年,直到1978年正式出版发行,终于告慰了祖父的在天之灵。后来,祖父的弟子曹础基先生受我父亲之托,1981年整理《周易通义》出版,也是在中华出的。这次出版祖父的全集,工程浩大。但中华书局方面表示,《李镜池周易著作全集》没有经费也要正常出!”

    而长期参与李镜池著作编辑出版的中华书局副总编辑张继海,则在《李镜池周易著作全集》出版之际,高度评价了李氏三代人薪火相传、守护镜池先生周易学术心香的接力之举,“明清之际有桐城望族方氏,以方学渐、方以智为代表,数代治易,开创方氏易学学派。李铭建承接家学,克绍其裘,整理出祖父过百万言的易学著作,也可谓当今学林佳话。”

    李铭建说:“在整理出版祖父周易全集这件事上,整个家族的人都贡献良多。我的几位叔叔姑姑等前辈亲友当年承担了许多誊抄和保存手稿的工作。我母亲吴庸芬后来一直将祖父的所有遗稿,哪怕片言只语的残稿,都整理装入透明文件夹妥善保管。”

    李镜池除了学术著作外,一生还留下了约八十万字的日记,还有未发表的自传等,里面包含着丰富珍贵的社会和学术史料。对李铭建来说,整理祖父遗著的工作还在进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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