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桂涛:记录英国人的一段真实历史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4月21日        版次:AA14    作者:黄茜

    南都讯 记者黄茜 发自北京 2016年,桂涛作为新华社驻派记者来到英国。那年夏天,51 .89%的英国人在全民公投中选择退出欧盟。这是英国历史上、也是欧盟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事件,它象征着一个国家与自身、与世界的新关系的生成。桂涛意识到自己站到了历史的节点上。

    “‘脱欧’公投像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将英国的表皮瞬间切开,把深藏其下、最真实的复杂肌理与血脉呈现出来。”他在新著《英国:优雅衰落》中写道。这是一部图文并茂的非虚构作品,今年3月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两年多里,桂涛走访了30多个英国城市、乡镇,与各色人等交谈。他的采访对象,有牛津、剑桥等名校校长,有处于政治博弈中的议会上下两院议员,有舰队街的老记者,也有刚创业的大学毕业生,有莎士比亚故乡的镇长,也有“唐顿庄园”作风干练的女主人……从或正式或散漫的对话里,从人们的举手投足和细枝末节中,他看清了“脱欧”背景下英国一个真实的侧颜。

    英国前副首相、自由民主党原党魁尼克·克莱格说:“英国正在优雅地衰落。”这个说法,精准地概括了这个国家复杂的现实。在《英国:优雅衰落》中,桂涛将英国打趣为一个优雅的“破落户”。他有一个经验之谈:当文明高歌猛进时,往往大汗淋漓、气急败坏,但当它缓缓下行时,反而能够云淡风轻,显现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优雅、生趣和情调”。对于脱欧进程中的英国,他希望人们同时看到英国的优雅和衰落两个方面。

    【访谈】

    南都:这本书叫《英国:优雅衰落》。在你看来,英国的“优雅”和“衰落”分别体现在哪些方面?

    桂涛:G racefu l decline这个说法在英语世界用得比较普遍。英国前副首相、自民党原党魁尼克·克莱格说,英国现在正在衰落,但是优雅地衰落。

    在一战和二战以后,由于新的国际秩序的建立、大英帝国的解体,从地缘影响力来看,英国确实是在衰落。

    优雅是指什么呢?英国还在享受它衰落之前创造的那些东西。这让它看起来非常优雅。比如,英语这个世界性的语言,其实是帝国时代留下的遗产之一。通过英语,英国人在世界上拥有话语表达权,知识垄断权,乃至对新词汇、新概念的创造权,比如金砖、全球化,这些词都是英国人提出来的。

    当你达到高点的时候,你过过富足的生活,很多东西都会看得比较淡,不会那么去炫耀你的财富。在英国,普通人能够相对舒服、体面地过日子。英国的法律建设、基础设施建设、标准和规则的制定、对整个游戏规则的把握,包括对效率、速度、质量的平衡、对异端的包容态度,都使它看起来非常优雅。容忍也是一种很优雅的态度。

    南都:作为一个外国记者,你怎么去快速了解这个国家?如何去融入当地的文化?

    桂涛:出书之前,我正式和非正式的采访加起来可能做了一百多个。这也是记者这一职业带给我的幸运。英国的采访对象,比如英国五大高校的校长,我可以跟他们坐下来,聊上一个小时左右。包括英国一些比较有名的政客,上院议员和下院议员,如果我不是记者,可能很难接触到。这些人是英国民主的见证者、参与者、推动者和完善者,同时也是破坏者。我跟他接触、聊天,几次聊熟了,他就会讲一些比较真实和随意的话。有些东西可能不太适合写进新闻稿件里,但我都把它记录下来。有时边角碎料的记录也是很重要的。

    作为一个记者最大的荣誉就是你能记录一段真实的历史,供后人把这段历史的切片拿出来调阅。在已有的书写里,英国人眼中的英国和西方人眼中的英国比较多,但中国人眼中的这么一段历史,这么一些事件和这么样一些人物,我觉得记录下来很有价值。

    南都:从2016年至今,“脱欧”这个话题在英国民众间一直被广泛谈论吗?它对英国社会产生了什么影响?

    桂涛:我是2016年8月到的英国,当时“脱欧”公投举行了不到两个月。从那个时候到现在,我在那儿待了快三年的时间,“脱欧”在我的工作里是压倒性的议题。因为“脱欧”不仅涉及英国和欧洲关系,也涉及英国的内政问题。“脱欧”其实是一个切片,它反映出英国社会方方面面在紧急突发的状况下的反应,他们的反应就是英国社会最自然的反应。

    “脱欧”对英国社会有什么影响?当然各家报纸每天的头版几乎都是“脱欧”。上层可能沸沸扬扬天天闹,下层可能就是当作谈资,除了部分物价上涨,对生活的扰乱目前来看还是比较少的。对政界的很多人来说,“脱欧”是用来博弈的一个工具。因为巨大的利益裹挟其中,每个人都可以用“脱欧”来打击政敌,每个人都在利用“脱欧”这个杠杆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我觉得“脱欧”既像一个手术刀又像一面镜子,可以暴露和映照出一些不同的东西。

    南都:让我很感兴趣的一章是“海克利尔:贵族今安在?”你怎么描述英国贵族的现状?

    桂涛:我第一次遇到的传统的、级别比较高的英国贵族,就是卡那封伯爵夫人。在英国,大部分上院议员都是新封贵族,爵位不能传承。记者的成就感之一,就是可以打破一些广为流传的误解和偏见。

    很多人可能觉得英国的贵族就像《唐顿庄园》里面那样,一身华服,优雅地喝着下午茶。而我第一次见到卡那封伯爵夫人时,她穿着牛仔裤和敞口衬衫,跪在地上就给我翻书看,就像你的邻居一样。当然她也会很在意你喝的茶合不合适,有没有加牛奶。但总地来说,她不是那种家族威仪的维护者,而更像一个家族企业的经营者。

    我也问她的工作人员,所谓的她的仆人。我说,你觉得她是老板还是个主人?那个年轻人跟我说,她给我倒咖啡的次数可能比我给她倒咖啡的次数还要多。你可以想象一下这是种什么关系。

    英国的大部分贵族现在不参与政治。但是上议院里有一个比例,一小部分传统贵族代表去上议院行使权力。大部分传统贵族是没有政治权力的,只有政治上的荣誉和经济上的权力,即他的封号和土地。有土地就要去养活它,这么大块地怎么养活,就要去运营,去做个生意,去当企业老板。老板就要有老板的样子。

    南都:在采访的当中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桂涛:我是外国人,这一点有的时候是优势,有的时候是劣势。

    比如,英国人对记者是非常提防的。因为他们的记者基本上都是去“扒粪”(挖负面新闻)的。我首先是个外国人,他跟我讲的时候首先会体谅我能不能听懂,而我的记者身份会让位于我的外国人身份。所以有时候还是会聊到一些东西。

    困难在于深层次的沟通。真正的好朋友是这样,下了班之后,约着到一个酒吧里面,喝了一品托的啤酒后开始聊。但我这个人不怎么喝酒,也不怎么去酒吧,所以总是感觉缺一块。英国人的酒吧文化就相当于中国人的饭局文化,是很强势的。

手机看报
分享到: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