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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字,如见故事来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4月07日        版次:AA12    作者:谷立立

    《见字如来》,张大春著,天地出版社2019年3月版,45 .00元。

    【书评】

    谷立立

    张大春对汉字的喜爱由来已久。早在《认得几个字》里,他就告诉我们汉字之美。他自称“始终觉得能够养成对所闻、所说、所写、所用之字保持着一种像是对人的敬惜、眷恋之情,会须发自对于不识之字的好奇或不安”。常常,这种好奇与不安,就像某种想要探究一切的冲动,激励着他在汉字的海洋里独自遨游,誓要把每一个字的来龙去脉,看个清楚明白。久而久之,解读汉字就成了他在小说创作之外的另一种职业。于是,就有了《见字如来》的诞生。

    《见字如来》被誉为张大春的《说文解字》并非虚言。46篇文章、46个汉字,为我们逐一揭开了造字的隐密。不过,张大春终归是一位小说家,寻找故事、讲述故事是他的本能。既然汉字是形声意的完美结合,是不是意味着它也可以是故事的源头?当然是。汉字本是象形文字,在经历了甲骨文、金文、小篆、隶书、楷书等诸多演变后,渐渐有了今天的模样。这里,我们仿佛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在完成耕种狩猎之后,远古的人类一边看着天边的星星月亮,听着林中的虫鸣鸟叫,一边用手中的石头在龟壳兽骨上刻画出简单的线条。这是最初的文字,述说着古老人类对世界的初体验。

    大约是感应到造字的曲折,张大春将《见字如来》称为一次“重返”。就像观赏一部老电影,所有的认同、所有的感动,既在故事之内,又在故事之外。我们能否读懂导演的意图,能否看透镜头的语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电影,你是否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进而“重返了自己早先的人生”。同样,一生中认过多少字、会写多少字不是问题,问题是汉字给了你什么?一个未曾被发现的世界、一些被轻易忽视的情感。张大春自诩为“不耐操心的门外汉”,于是不厌其烦想要在文字中寻找意义。相比学究气十足的研究,他更愿意回到最初,与造字的古人一起赏花观鸟,看天边的流云,听屋檐的雨声,细细品味被浓缩在小小字符里的大世界。

    这样的说文解字,早已超越了汉字本身,是“见自我”“见故人”“见平生”,乃至于“见故事”。在张大春这里,一个汉字就是一个故事、一次经历、一段岁月。每每深入其中,玩味字形字意,生命中那些“有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光阴”就会不请自来,盘踞在头脑中久久不去,仿佛一场盛大的文字风暴。久而久之,绵密而细腻的私人体验构成了张大春独特的“汉字观”,也构成了他的《见字如来》。

    比如他质疑许慎用“牧”字来标注“母”字读音的做法。因为许慎“没有人伦歌颂的情怀,也没有感恩报德的意思”。而他自己,反倒从“乳”字中看到了母亲干瘪的乳房、侧弯的脊椎。他还记得幼年时眷村门窗上贴的春联,一句“一元复始,大地回春”引出他对“春”字的美好想象。朋友福地买下的一块荒田,让他真切地体会到“灾”字的含义。济南老家亲人的一口白牙,是对“牙”字的最佳诠释:上下各一、互为咬合。就像张家老老小小数十口人,虽说是“两地悬隔、千里暌违”,可一见面就不分彼此,没有距离。

    当然,汉字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很多时候,它就像一个独立的小宇宙,是“浓缩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文言’”。同时,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造就了汉字的一字多义,常常只是一字之差,意义就差之千里。这意味着,要读懂汉字,不仅要记得字的写法、读音,还要懂得字的意境,对字里字外的生活熟稔于心;有闲情、有雅致、懂诗情、知画意,始终抱有解读世界的执着。比如“竞”。我们提到“竞”,首先想到的是“比赛”。然而,远古的人类并不像惯于竞争的我们一样熟悉“更高、更快、更强”的奥运精神。再者,在造字的那一刻,他们也未必抱有要与他人一较短长的心态。

    甲骨文里的“竞”字,表现的是两个双脚一长一短并列站立的人,是“辛”(奴隶)的代称。同样,不谙风情的现代人不会懂得“赛鹦哥”的含义。它的确不是比赛,至少雅致的古人不会蠢笨到想要训练鹦哥去比赛。这个看上去既古怪又无用的词语,指的是同样古怪又无用的行为:“将杜鹃花染成绿色”。再比如“冰”。在古人的理解里,“冰”是寒冷的象征,又是一年的开始,更是高洁雅致的代称。“一片冰心在玉壶”说的是高远的志向,“冰笋”是美人的玉臂;“冰轮”是高高挂在天边的明月,“冰魂”则是凛冽寒风中兀自绽放的梅花。

    这样的意境的确很美,却无法长久存留。因为与世间万物一样,文字也有其生命周期。它是特定历史时代的产物,与那一时代的现实处境、价值取向密切相关,又受制于时代的演变。同时,汉字也是“与时俱进”的。历代文人出于各自的需要,从庞大的字库里随手取来、为我所用,或者化简为繁,或者增删词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汉字最初的模样。

    今天的我们不知道“冰人”(媒人)这个词,并不奇怪。因为早在不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包办终身的年代,“冰人”就丧失了它存在的价值。再比如“怕”,左边是心,右边是白,又怎么会有恐惧、害怕的意思?其实,在远古的字典里,“怕”与“泊”同义,表达了某种理想的境界:因为心有白月光,因为恬淡纯粹,所以“言行无贪无肆”,所以才有了《老子》里的名句“我独怕兮其未兆”(意思是:我却淡泊得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那么,研究汉字究竟会带给我们什么?真实纯粹的情感、大道至简的心境,以及对传统文化的尊崇与回归。毕竟,只有在真正读懂汉字之后,我们才会拥有另一种看待世界的眼光,能够发现汉字的美、汉语的博大精深,从而发自肺腑地感叹一声,原来与我们朝夕相伴的汉字,真的不只是枯燥乏味的文字材料、销售报表的额外附注。或许,当我们提起笔来,真真切切地表达思想,汉字就得到了新生。此时,它不再是过时无用的玩意,而是人见人爱的宠儿。不信的话,来看看网络时代的流行语:“点赞”“微博控”“刷屏”“锦鲤”“猫奴”,不正应合了汉字“与时俱进”的属性吗?远古的造字人应该感到高兴。毕竟,在五千多年后的今天,他们一手创造的文字仍然存在,仍然具有鲜活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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