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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故居画访录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2月17日        版次:AA12    作者:谢娟

    《我画文人故居》,罗雪村著,商务印书馆20 18年10月版,43 .00元。

    「书评」

    谢娟

    我读书,即使是读图文书,一般是先读文字,再看配图。而近日读《我画文人故居》是个例外,看这本书,我是先仔细读图,然后再读文字。

    《我画文人故居》收录57篇随笔,每一篇随笔都配有一两幅作者画作。这些速写画多是描摹文人书房、文人故居,与之相关的随笔,并非仅仅是画作的内容说明,而是以亲历亲见者的身份,复现创作场景,记录创作心得。书中写到的人物包括梁实秋、周汝昌、路遥、林斤澜、牛汉、萧军、何其芳……读图时,我看景,看物;读文字时,我细细地读人,读诸多著名诗人、作家、学者的生活情状……

    书中写到,1995年9月19日,作者完成青岛鱼山路33号梁实秋故居速写,这幢两层小楼,曾经是文人雅集之地。

    1930年夏天,梁实秋应邀到青岛大学执教,任外国文学系主任兼图书馆馆长。之后,他在距学校不远的鱼山路租下这幢小楼,很快,他从北京接来妻儿,直到1934年夏,他和家人一直在这里居住生活。就是在这里,从1930年起,梁实秋开始做一件大事———翻译《莎士比亚全集》,这一做,就是四十余载。

    当年青岛大学教授中,只有梁实秋家眷在旁。周末,鱼山路的这幢小楼便成了聚会场所。沈从文、闻一多、杨振声、方令儒等常在此相聚,饮酒作乐,好不热闹!

    梁实秋去世前一年,写信给女儿梁文茜,信中附上他亲笔画的青岛旧居的图示,嘱女儿按图寻访。女儿青岛归来后,写了《青岛记游》一文。梁实秋看完,也写了一篇《忆青岛》:“我在青岛居住四年,往事如烟。如今隔了半个世纪,人事全非,山川有异。悬想可以久居之地,乃成为缥缈之乡!”

    2005年8月25日,作者完成周汝昌书房速写画。这一年周汝昌八十七岁。画面中有一张圆桌,周汝昌每天身子要伏在上面,一般要写下两千字。其时,他左眼早已失明,右眼视力也极低。让人好奇的是,他家少有藏书。周汝昌说:搞学术研究,离开书怎么行呢?原来,周汝昌家无藏书,图书馆便是“第二书斋”。写《红楼梦新证》时,要看上千部书,索引七百余种,均得自燕京大学图书馆。

    而关于作家路遥居住地的画作和配文,看完令人唏嘘。2002年2月,作者画了两幅陕西延川县拐峁路遥住过的土窑速写。记得画这幅速写时,作者听见土窑深处传出啃食东西的声音,路遥家人说,是老鼠。路遥住过的土窑窑面凹凸不平,几根木桩支撑着污黑的穹窿似的窑顶,土炕上铺着一张露着大小窟窿眼儿的席子,后窑码放着几个黑缸瓦罐儿,过日子的家什就胡乱放在那里……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路遥却写就《人生》《平凡的世界》引发众多青年思考“人生的路该怎样走”的大书。物质条件如此简陋,路遥是如何做到专注于写作并完成这两部大书的呢?这也许只能从路遥自己的话里寻找答案。路遥说过:“我们出身于贫困的农民家庭,但永远不要鄙薄我们的出身,它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将使我们一生受用不尽……不要怕苦难,如果能深刻理解苦难,苦难就会给人带来崇高感。”

    这本书中的短文,和速写画一样,重在传神,意在点睛,作者通常只是利用一个或几个细节,便展现出一个人的特征。比如从故居的摆设,便可看出主人的爱好。

    作家林斤澜好喝一口,是出了名的酒仙。作者重点留意到林斤澜家有几乎占了一面墙、里面摆满酒瓶子的“多宝阁”,“多宝阁”里摆着许多空酒瓶,形状不一,花花绿绿,泛着釉彩的光泽。在作者所画的“林斤澜书房速写”旁,林斤澜题句:“北京最古色古香的地方,是我养老的窝。”林斤澜所居之地香炉营明代就有,为制香炉艺人聚居之地,的确古色古香。他的书桌很小,置于犄角。林斤澜八十多岁还在写短篇小说,他说:小说就是要说小,好的小说是从小里见大。小口子井,井底的地下泉水却深不可测。

    在牛汉家里,作者关注到牛汉的书房不大,仅约十平方米。牛汉喜石头。他的案头、书架上摆放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大大小小的石头。在作者所画的“牛汉书房速写”上,牛汉题词:“人、书、石头,组成了我的生活境域。”

    这本书中所收录的文人故居速写,那是一所所老房子,它们矗立在画面中,似乎在娓娓诉说着自己和主人当年的故事。这些老房子,大多位于北京的胡同深处,是一座座四合院,带着中国北方传统建筑的典型风格。作者画下的这些建筑,有一些后来因为拆迁而不复存在,而他的画作为一批堪称文化遗产的建筑留下了历史的记忆。

    1984年冬季的一天,作者在北京后海北沿鸦儿胡同6号,画下“萧军故居雪景图”。这幅画的右边有一棵树,树上挂着一个信箱,信箱上有两个竖写的字———“萧家”。那天,萧军下楼来报箱取信,站在作者背后看了一会儿,说了句“画得有质感”。多年以后,萧军的女儿萧耘忆起2002年离开故居时说:“当我去取那个父亲亲手写下并安置在大树上的‘萧家’特大号信箱时,它竟然无影无踪了!感谢你用你的笔,将它永远记录了下来,使我能一看到这张绘画,就回忆起父亲每天下楼去取信时满足的神情……”

    1996年6月间,作者从《光明日报》上看到一篇八道湾胡同连同11号院被划入一家地产项目拆迁范围的报道,于是急忙赶去,画了一幅“北京八道湾鲁迅故居速写”。画面上,一棵老槐,浓荫蔽日,画中右侧是鲁迅居室西侧外墙,沿墙走到后院,是其弟周作人住的地方。关于八道湾11号院,从《鲁迅日记》了解到,1919年8月19日,他买下这处老屋,当年11月21日迁入,随后又将母亲从绍兴接来,至1923年8月离开八道湾迁居砖塔胡同61号,鲁迅在八道湾11号院生活了两年又十个月。

    2000年入夏的一天,作者听说位于北京西裱褙胡同36号何其芳故居———一座两层红砖楼要被拆掉,便立刻赶过去,画了写生,特别画下了院子里枝条旁逸斜出的一株树。过不久,再去看,诗人的家已被掀掉屋顶,只剩断壁残墙,有“拾荒者”在里面翻找。何其芳的儿子何辛卯后来看到作者画的红砖楼旧居写生,说:他记得他父亲有个藏书的房间里放了大大小小六十多个书柜,密密麻麻,像个迷宫。何辛卯还说,搬迁时很忙乱,没能顾得上为旧居拍照留念,看到作者所画的“纸上的故居”,感到很亲切。

    著名出版人李昕为这本书做序,李昕介绍说:本书作者“永远随身携带速写本,走到哪里,画到哪里”———正是因为作者是这样一个勤奋的有心人,才让我们在读图又读文时,认识了这么多可敬可爱又可亲的文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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