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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韩少功笔下的青春现场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1月20日        版次:AA12    作者:赵瑜

    《修改过程》,韩少功著,花城出版社2018年11月版 ,45 .00元。

    赵瑜

    《修改过程》是一部相当“反韩少功”的作品:韩少功在小说语言上“反韩少功”,让人觉得大跌眼镜。

    这是一部非常好读的作品,韩少功化身1977级考上大学的“肖鹏”,在网上写了一部半纪实半虚构的小说。小说里,他把自己的大学同学们的故事,用近乎吵架的高声部写了出来,结果,那些泛着“特殊年代的愚蠢”的生活片断,惹得同级的同学们非常不满,他们强烈抗议肖鹏把他们“抹黑”了、“消费”了。这是《修改过程》的开始部分。

    这部韩少功的新作和他几年前完成的长篇小说《日夜书》构成了青春期叙事的姊妹篇。略有不同的是,这部《修改过程》里的几个人物,说话的腔调有点“流里流气”,严重地脱离韩少功日常写作的严谨及语言美学。事实上,在热闹的人物打趣和互相扯皮中,韩少功向读者抛出了一个沉重的话题,那便是:不论是哪个时代,我们常常无法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借着大学中文系主任肖鹏的小说,韩少功描述了1977级的几个人物命运。在肖鹏创作小说的同时,“他”发现了一个非常客观的问题。那就是,他的作品,他的同学会对号入座,并通过各种抗议来 强 迫 他 进 行“ 修改”,这是小说故事变化的原因。

    如果说,外部环境干预了小说作者而导致小说人物的命运发生变化,我们还可以当作一个笑话,听一听就算了。然而,“肖鹏”创作的小说中,有一个叫做史纤的同学,却因为热心帮助一个人,而最终导致个体的命运完全崩毁。在小说中,“史纤”长时间处于失踪状态,所以,关于他的故事,肖鹏创作的时候,受到的外界干扰较少,他的故事的修改,多数是肖鹏为了网络连载的点击率着想,那样的花边内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们可以假定,他创作的关于史纤的内容是忠于人物本身的。像史纤这样一个有着同情心的人,本着帮助别人的目的。然而,却因为视野狭窄,没有判断能力,而将一个小偷带进了宿舍,最终导致整个宿舍区域里多个人被偷,甚至,还有马湘南刚刚募捐到的数万元基金也被一卷而空。

    史纤这个人物的形象,韩少功只用了两件事情,便将它刻画得活泼欲出。史纤来自偏远的山区,到城里上大学,在路上便花费了四天的时间,倒了几次汽车和船,才到了学校。也因为他的偏僻,他的发音没有人能听得懂。交流的障碍,让他成为一个诗人。他喜欢有什么事情不和别人交流,都写到诗里面。这个口音难懂的诗人,连自行车都不会骑,同学被蜈蚣咬了之后,史纤治疗的方法,竟然是模仿一只公鸡叫。看到这里真是笑出声来。史纤这个人物形象也在这样的描述中落了地,有了尘土气和让人同情的原生背景。

    史纤因为自己的口音问题,引起了一场打架事件。转过头来,班里的大个子毛哥,毛小武,便为史纤出了气。

    然而,史纤的口音失误,在宿舍里成为中文系卧谈的必谈内容。这让史纤活得非常尴尬。于是,他为了化解自己尴尬的生存氛围,在校外闲逛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在街上流浪的进城农民。穷人家的孩子看不得别人穷,史纤就将这个人带到了宿舍里,给他吃的和喝的,让他住进了他们宿舍。然而,史纤和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人有一天将所有人的抽屉都撬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偷走了。当同学们愤怒地问史纤,这个小偷是什么人,家住在哪里的时候,史纤才发现,他对自己帮助的这个人一无所知。一下子被偷了那么多钱,于是史纤也成了被怀疑对象。尤其是马湘南,他当着史纤的面说:“六万多的小钢镚小票,上百斤,比一箱炮弹还重,一个人根本扛不动!”史纤激动地拿一把刀要划开自己的肚子让大家看看自己的心是好的。同学们拉住了他,他趁着人不注意,一口咬断了自己的手指,说要写血书,发毒誓说他没有偷。史纤的命运由此改变……再后来,史纤逃离学校,从这一届学生的视野中消失。他的人生啊命运啊,自然也就从此截断。

    如果史纤命运的不可掌控是因为他贫穷,见识狭窄,马湘南的命运则是最容易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的,可是,他也没有能逃脱命运之手。马湘南一路顺风顺水,做到了 三 个 公 司 的 董 事长,可是,他没有精力管理好家庭和自己的孩子。他为儿子的不争气烦恼,被妻子的录音笔算计。他有能力跨出时代的泥泞,看得清经济的缝隙,知道利润的流向,却无法掌控自己的亲人和自己越走越远。他用多年努力建立起来的经济王国可以支撑起他的荣誉和威望,却不能支撑他的“意义”。是的,当他活到“意义”的层面,追求精神和物质双重愉悦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努力这么多年来,意义没有了。一旦一个人开始反思自己活着的意义,那么他已经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了。

    《修改过程》这部作品最不像韩少功的作品的地方,除了小说语言的松弛,韩少功在这部作品中一反常态,在遣词派句的过程中,充满了青春期的荷尔蒙气息。还有就是,这部作品人们说话的声调是高声的,这是一个时代的特色。这是这一代人的精神共性。这也是韩少功在小说中有意给大家展示的人物标本。

    读完这部作品,对作品的结构多少有些失望,在我的理解中,韩少功可以写得更加先锋和险峻。然而,为了作品的流畅度,我感觉,少功老师还是做了难度上的妥协。所以,现在的小说面孔,初读时,会感觉这是一部非常年轻的作家的作品。《修改过程》,是一部和时代握手言和的作品。韩少功写出了一代人的青春现场,差不多,也写出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的潦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是一部向青春致敬的温暖作品,尽管,这部作品里充满了黑色的粗砺的生活砂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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