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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滑县村民打赢官司拿不回耕地 多人被抓后政府办的企业要“代管”

该村50余户村民中,46户签字画押反对,25户34人被抓,总计达52次,更有村民被以涉嫌“聚众哄抢罪”提起公诉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8年08月11日        版次:AA10    作者:

    20 18年7月11日,西小庄村村民彩德凤站在围栏外遥望自己的土地。西小庄村涉事的250亩土地被第三方“文森”公司装了围栏,禁止当地村民进入土地耕种。

    西小庄村村民拘留证(部分)。

    46户西小庄村村民于2018年7月30日签字画押称不同意对外承包土地。

    党和政府一贯严禁党政机关领导干部在企业任职。南都记者调查发现,河南省滑县林业局旗下的全资子公司滑县文森开发管理有限责任公司(简称“文森公司”)介入了一场农民土地纠纷,在滑县城关镇西小庄村未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和村民全体会议的情况下,当地政府称把250亩土地在2018年3月“委托代管”给了“文森公司”,并在2018年7月把这片土地用金属栅栏围了起来,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在阻拦安装围栏时,多位村民被派出所拘留。

    据当地村民统计,截至2018年7月,全村50余户村民中,有25户的34人被抓,总计达52次。其中,有多位村民多次被拘留。这意味着该村一半家庭有人被抓过。

    滑县当地政府为何介入这场土地纠纷?甚至不惜动用公安机关多次抓捕几十人次村民?有村民猜测,“文森公司”强行“委托代管”村里25 0亩土地,或许和未来的高铁建设项目与周边规划有关。

    昨日河南省滑县回应称:县委县政府成立由纪委监察委牵头、相关部门参加的联合调查组,对涉及的企业和干部兼职问题,进行彻底调查,该取缔的坚决取缔、该退出的坚决退出、该规范的依法规范到位,不折不扣地落实好中央和省里的相关规定。

    政府办公司 官员来兼职

    南都记者在国家工商信息系统中查询看到,文森公司成立于2016年3月,注册资本1000万元,法定代表人刘传丰,显示唯一的股东是滑县文化产业投资有限责任公司,是该公司全资子公司。

    查询得知,滑县文化产业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简称“文投公司”)成立于2015年12月,注册资本2亿元,法定代表人刘传丰,显示唯一的股东是滑县林业局。工商信息显示,刘传丰任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耿军、李俊怀、马瑞涛、张小勇、韩太省、李宝华、崔建平任公司董事,陶其彬、王红波、靳涛任公司监事。

    这些人是什么人呢?南都记者从滑县政府网站查询到,此前,刘传丰曾任滑县广电局副局长。公司董事耿军现任滑县财政局党组成员、总会计师,李俊怀任滑县财政局党组成员、副局长,马瑞涛任滑县住建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张小勇任滑县林业局总工程师,韩太省任滑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主任,李宝华任文广新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崔建平曾任规划局总工程师。公司监事王红波任滑县运河遗产管理处主任,陶其彬任滑县审计局主任科员,靳涛曾任国土局用地科科长。

    严禁党政机关领导干部在企业任职,是党和政府的一贯要求。2013年10月,中共中央组织部下发了《关于进一步规范党政领导干部在企业兼职(任职)问题的意见》(中组发【2013】18号),明确要求“现职和不担任现职但未办理退(离)休手续的党政领导干部不得在企业兼职(任职)。”

    事实上,早在1984年12月3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就发出《关于严禁党政机关和党政干部经商、办企业的决定》,1986年2月4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进一步制止党政机关和党政干部经商、办企业的规定》。1997年2月27日中共中央印发《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试行)》,1997年3月28日中共中央印发《中国共产党党员领导干部廉洁从政若干准则(试行)》等等。自1984年来的30多年里,党和政府发布涉及“官员经商”的规定数以十计,且在党的十八大以来,对党政干部廉政建设管理更加严厉。

    村土地纠纷 政府企业解决?

    南都记者在调查中发现,滑县林业局下属的“文投公司”在滑县西小庄村250亩地的土地纠纷中介入颇深。

    在西小庄村村民提供的材料中,南都记者看到一份“城关镇西小庄葡萄园文投公司承包”的会议记录,西小庄村刘永学、柴国民、柴云龙、柴国强、贺向平等几名党员参会,会议时间显示为2018年1月2日,地点是在滑县城关镇政府。

    这次会议由时任滑县城关镇纪委书记胡朝亮主持。会议中胡朝亮说,西小庄葡萄园纠纷自2013年9月发生以来历时已有4年多了,通过法院起诉或政府调解,是解决矛盾的正确办法,但是西小庄村个别人思想出现了偏差,出现了强行收麦、强行分地的违法现象,公安机关也做出了相应处理,各级政府也在积极想办法处理调解,县主要领导想通过文投公司承包来解决纠纷,承包价格可以另行协商,现征求党员意见。

    最后形成会议记录有三页纸,胡朝亮与村里的党员对自己讲过的话均按了手印并在最后写上“同意”两字并签字画押。

    但曾任西小庄村委会主任,现为村民代表的刘连忠对南都记者说:“是逼着签的,不签字,党员就撤职。”

    通过“文投公司”的子公司文森公司“委托代管”的西小庄葡萄园又是块什么地呢?该块土地约250亩,在2003年5月,安阳市华联畜牧开发有限公司与时任西小庄村主任签订《土地租赁合同》承包。

    就是这份合同引发无尽纠纷、两次官司并引来了“文森公司”。

    法院两判此前租地合同无效

    南都记者在西小庄村村民提供的一份判决书中看到,2003年5月21日,时任西小庄村主任刘连忠(又名刘中义)与华联畜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甲方是西小庄村委会,乙方是华联畜牧开发有限公司,达成协议“甲方同意将村东南地土地250亩租赁给乙方,租赁期20年,即2003年5月20日至2023年5月20日。土地租赁费为每年每亩120元,共计3万元。每年6月底以前交清当年租赁费”。

    合同签订后,华联畜牧开发有限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柴永安随即拿到250亩地,并在里面全都栽上了葡萄。

    此后十余年,西小庄村村民因一直没有拿到土地承包费,遂于2013年秋天向柴永安讨要250亩土地,并在2014年底把该公司告上法庭。

    2016年6月1日,滑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指出,西小庄村委会在签订涉案合同前,既未召开村民大会,也未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判决2003年5月21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属于无效合同。无效合同依法自始无效。

    但在一审判决下来前,2016年春天,柴永安之子柴杉让人在其中60亩田地里播种了玉米。宣判后,柴杉上诉至安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与此同时,玉米秋收后,同年10月,柴杉又让人在这60亩地上播种了小麦。2016年11月,安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宣判,2003年5月签的《土地租赁合同》最终被判为无效合同。

    村民大会分地后收麦起争端

    转眼到了春节,距离终审判决过去了两个多月。西小庄村在2017年2月召开了村民代表大会和全体村民大会,按照村民意愿,把要回来的全部土地分给了村里50多户村民。

    南都记者在村民大会会议记录上看到,“村民代表一致同意分华联农牧有限公司所侵占的土地是合法的,分地是一致同意的。”53户参会的村民都在会议记录上签了字,盖了村委会印章。

    随后,村民在葡萄园的荒地上种了花生、玉米、西瓜等作物。对于已经存在小麦的60亩地,村民对各家分到的两垄地也开始施肥、浇灌、打药管理。村民还新栽了枣树。

    2017年3月8日,柴杉把罗海良、柴国献、徐要德、张田海告上了法庭,称2017年2月至3月份,罗海良四人组织带领部分村民多次手持铁锹、木棍强行阻拦、干涉公司人员对土地进行耕种管理。柴杉希望滑县人民法院判罗海良等四人停止侵权、排除障碍,不得干涉阻挠他们公司对承包土地耕种管理的使用权。

    不过,当罗海良四人委托律师应诉时,柴杉在2017年4月11日向滑县人民法院提出撤诉申请,法院准许柴杉撤诉。

    两个多月后,到了麦收季节。2017年5月28日下午,村民叫了村边路旁的收割机,到田地里收割60亩田地里的小麦。

    然而,在村民收割小麦时,派出所民警来到了西小庄村,分管该片区负责人谢建成也来到麦地里。谢建成说,有人打了110,领导让他和派出所的人来看看是谁收的麦子,是谁叫来的收割机。村民问谢建成,让不让收小麦,有没有不让收麦的手续。谢建成说:“收与不收,我干涉不了。但是按法院判决这个,该谁收麦,让法院说。收麦违不违法,法院说了算。”

    在收割小麦的村民的质问中,谢建成拿着手机在现场不断拍摄,最后不做声离开。

    以“涉嫌聚众哄抢罪”抓捕多位村民

    麦子收割都已经过了半年。2017年11月16日,罗海良、张田海突然被公安带走,以“涉嫌聚众哄抢罪”刑事拘留。随后的12月19日,村民徐要德同样以“涉嫌聚众哄抢罪”刑事拘留。之后,他们家属相继收到了《逮捕通知书》,告知家属他们羁押在滑县看守所。认为2017年5月底收割的60亩小麦不该属于村民,是他们带头哄抢。

    罗海良弟弟罗海广说,罗海良被抓后,城关镇派出所副所长单振淼曾带人到家里搜村委会印章,但一直没有找到印章。罗海良的妻子张翠英还为此带着刚出生两个月的小女儿到外县躲了一个多月。

    同样被抓的张田海回忆称,2017年11月16日,他正在滑县道口镇的医院打工,单振淼带着人开着一辆黑色面包车把他带走,到了公安局刑警队后,说他收了别人的小麦,涉嫌聚众哄抢。

    在抓走罗海良、张田海一个月后的12月19日,村民徐要德被公安人员从家里带走。2018年1月,村民柴国真、柴国献、刘连忠、刘永和、张鹏等人也因“涉嫌聚众哄抢罪”相继被传唤,他们都逃跑躲了起来,许多人春节都没回村。

    “谁进地里干活就抓谁”

    因身患重病,张田海于2018年4月“取保候审”,随后住进了新乡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他在医院病房里告诉南都记者,他在看守所中被迫在土地承包给第三方公司的材料上签字。

    张田海在看守所被提审了五次,他坚持说自己不是聚众哄抢。到了第三次提审时,一个叫王军梅的人员出现在了张田海面前。王军梅说,村民是违法分地,说政府想了点子,把土地包给“文投公司”。

    南都记者在滑县人民法院网站看到,王军梅目前担任滑县纪委监委派驻县委政法委机关纪检监察组组长,代管纪检监察室。

    张田海对南都记者说,王军梅对他说,他不签字就会判刑。在王军梅的强烈要求下,他最后还是在土地承包给第三方公司的文件上签了字。而且在签字时,还被拍摄录像。

    张田海说,后来政府人员拿着张田海签字时的视频到西小庄村让村民看,以此劝说村民在土地承包文件上签字。

    对于土地承包给“文投公司”,刘连忠对南都记者说,镇政府曾让西小庄村群众代表去开会,群众代表不同意再次把土地承包出去。

    刘连忠说,村民都不同意签字,政府的人到村里挨家挨户要求签字。“土地承包给柴永安十几年没见到过钱,群众不同意再往外承包,怕再过几年还是不见钱。”

    “在村里贴了很多通告书,不让村民进地干活,谁进地抓谁,每天到村里去人,吓得老百姓都不敢开门。”刘连忠对南都记者说。

    徐要德的妻子张俊芬告诉南都记者,2018年春节前的一个星期,村里每天还都有镇政府的人,每天三四个人挨家挨户劝签字。腊月二十八时,镇政府人员对张俊芬说,徐要德在看守所已经签过字了。

    西小庄村有三名残疾的未成年人,河南省民政厅专门下发了农村最低生活保障金领取证,村民告诉南都记者,当地政府人员以停发最低生活保障金为由,要挟三户村民在承包给“文森公司”的材料上签字。村里也有老人、党员家庭被以其他方式强迫签字。

    46户村民按手印拒绝土地外包

    对于西小庄村250亩土地问题,城关镇纪委书记胡朝亮向南都记者解释,250亩土地所有权一直属于西小庄村委会,现在有争议的是土地使用权。胡朝亮认为,虽然判《土地租赁合同》为无效合同,但土地使用权再分配需要和镇政府商议解决,或者再走法律途径。

    胡朝亮的这一观点,在村民看来,是对“合同无效”判决书的曲解。

    胡朝亮说,为解决西小庄村村民与华联农牧公司人员不断发生的冲突,通过政府做工作,引入和双方都无关联的第三方公司管理土地,于是就介入了具有政府背景的“文森公司”。

    “现在不是形成正式的合同和协议,而是一个代管。”胡朝亮说,西小庄村党支部成员,除村主任罗海良之外的村委会委员,都同意委托给第三方公司。镇政府想要组织召开西小庄村民代表大会,但没有开成,镇政府通过入户做工作,已有26户村民同意第三方公司介入。

    不过,南都记者看到一份2018年7月30日的材料,有46户村民签字按手印的这份材料显示:2016年11月10日安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书“2016年豫05民终3179号”,其中所涉标的为滑县城关镇西小庄村集体所有的250亩耕地,至今日(2018年7月30日),我村52户全体村户中,以下村户代表仍然同意将人民法院判给我村集体所有的250亩土地分给村集体成员各户耕种,不同意承包或委托给包括滑县文化产业投资有限责任公司,或滑县文森开发管理有限责任公司,或安阳华联农牧开发有限公司等任何企业经营。

    25户34名村民被抓52人次

    有些村民猜测,现在的强行土地承包,或许和未来的高铁站建设规划有关。南都记者在西小庄村西北方向约一公里远的地方看到,郑州通往济南的高铁在这里设置的滑县浚县站已经破土动工。

    不过,胡朝亮向记者强调,高铁站建设和村民土地所有权没有联系。“土地在被国家征收之前,性质就是村集体土地。农村集体土地不经过国家征收,永远都是集体的。”

    2018年6月以来,有施工人员开着挖掘机多次到西小庄村,要把村里250亩土地用栅栏围起来。这遭到了村民激烈阻拦,每次都有多名村民被公安人员拘留。

    南都记者在西小庄村民提供的视频中看到,在2018年6月22日阻拦安装围栏时,村民与现场公安人员产生了激烈争辩,包括老年人在内的多名妇女被数辆警车带走。

    进入7月,西小庄村民又多次阻拦了前来安装围栏的人员施工。

    7月6日西小庄村民阻拦施工人员安装围栏时,多名村民被公安人员带走。

    据西小庄村民统计,截至2018年7月,全村50余户村民中,有25户中的34人被抓,总计达52次。其中,有多位村民多次被拘留,比如杨兰香被拘留4次,张利民、魏广芹、宋宝英都被拘留了3次。

    “涉嫌聚众哄抢罪”一案开庭审理

    罗海良、徐要德、张田海因“涉嫌聚众哄抢罪”被抓,是因华联农牧公司人员向公安机关报警。2018年8月6日上午9点,滑县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城关镇西小庄村罗海良、徐要德“涉嫌聚众哄抢罪”一案。

    罗海良的代理律师赵荔告诉南都记者,在法庭辩护阶段的激烈辩论,主要围绕分地是否合法,收割小麦是否属于哄抢,以及政府相关人员在后续解决矛盾和纠纷时的处理方式是否合法合理等问题。

    公诉机关认为罗海良、徐要德构成了聚众哄抢罪,建议量刑5年以下有期徒刑。

    罗海良、徐要德代理律师认为,两人不构成聚众哄抢罪。赵荔称,村民打赢了官司,判决书确认了承包合同无效,召开村民大会把土地分到了各户,村民对各自分到的土地进行了浇地、施肥、除草、打药等生产管理,到收获季节时顺理成章的收割庄稼,村民收割地小麦不是“他人财物”,罗海良等人主观上没有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目的。

    罗海良、徐要德作了最后陈述,两人都称自己不构成犯罪,希望法院作出公正判决。

    南都记者在西小庄村走访时看到,该250亩地已全被人用栅栏围了起来,还安装了大门。2018年7月,在围起来的田地里电线杆上,又新安装了更多的监控摄像头。

    官方回应

    对所涉企业和

    干部兼职进行彻查

    昨日河南省滑县相关负责人对中国之声新闻纵横作出回应:

    第一,县委县政府成立由纪委监察委牵头、相关部门参加的联合调查组,对报道中涉及的企业和干部兼职问题,进行彻底调查,该取缔的坚决取缔、该退出的坚决退出、该规范的依法规范到位,不护短、不手软,不折不扣地落实好中央和省里的相关规定。

    第二,迅速成立由法学学者、法律顾问等熟悉农村法律专业知识的法律界人士,以及农村基层工作经验丰富的干部组成的工作组。

    一方面,由这些法律界人士,深入研究探讨这次事件当中的法律问题,为政府依法行政、依法推动事件完满解决,提供法律方面的支持。另一方面,由农村基层工作经验丰富的干部,走村入户,深入了解群众的诉求,宣讲土地规模经营对增加农民收入的好处。通过耐心和诚恳的工作态度,争取老百姓对政府工作的支持,在群众和政府之间,形成一种相互信任的沟通机制。

    由于西小庄村村民和华联农牧公司之间的积怨很深,矛盾持续时间长,沟通工作难度非常大。加之我们政府的个别干部,工作方式方法不当,急于想处理好这一历史遗留问题,维护社会的和谐稳定,工作中有急躁的情绪存在,对政府的政策宣讲不到位,导致一些群众对政府工作不理解,有抵触情绪。

    采写:南都记者 吴铭 唐孜孜 刘嫚

    摄影:南都记者 陈辉

    (部分内容综合中国之声新闻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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