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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木书》:重申“现代”的价值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9月24日        版次:AA12    作者:胡传吉

    《积木书》,赵松著,河南大学出版社2017年4月版,38 .00元。

    胡传吉 学者,广州

    赵松的长篇小说《积木书》与众不同。准确而言,这个与众不同不是标新立异,而是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这个“众”。

    有两个脉络可以显示赵松的写作独特性:一个是向前走的智慧,一个是往回看的思路。写作要解决向前看和往回看的问题,都很困难,但难点不一样。于当下文学而言,向前走比往回看更难,如何把两者结合起来更是难上加难。赵松在“向前走”这个脉络里,走得很好。同时,他有“往回看”的潜力,正如他自己所说,“我觉得在中国传统小说里有两条线索,一条是从话本小说到四大名著;另一条是文言文的笔记、志怪,一直到《聊斋志异》和《阅微草堂笔记》。这两条线索,用的是两种不同的语言方式”,“这两条线索都需要去好好地梳理,对中国人怎么写好自己的小说会很有帮助”,这样的意识无疑比单纯的复古要有见识得多。

    无论是从技法、观念还是经验处理层面,《积木书》都能给人惊喜。最值得称道的是,这个小说重申了“现代”的价值。于停滞不前的“当代”而言,这种大胆的尝试尤其值得关注。一直以来,赵松都有文体方面的尝试。《积木书》之前,有小说集《空隙》和《抚顺故事集》。三者的写法都不同。《空隙》以“空”与“虚无”为媒介,捕捉并追问现实,堪称是以“无”观“有”之写法。《抚顺故事集》以回忆为素材,重组现实世界,以回忆延续生活的意义。《积木书》以空间视角看时间里的人事,借用光影描绘人的边缘生存状态。《空隙》与《抚顺故事集》以短见长,《积木书》难以归类,读者既可以说它是短篇合集,也可以说是长篇小说,后者的说法更为贴切,有如积木,抽掉其中一块,就会影响大局。从文体来看,《积木书》比《空隙》和《抚顺故事集》走得更远。《积木书》以空间的方式而不是以线性的时间来建构故事,这种立体式的视角,好处是它能发现幽暗深处的人生,并让那些被制度及人事所遮蔽的存在状态现形。时间框架内的叙事,可能免不了要交待具体的人事,空间框架下的书写,可以把具体的人事抽象化,进而描绘人的存在状态,它本质上是表现式的,而不是再现式的。《积木书》所借用的感官效果,更多的是视觉,而不是从听觉出发。视觉对场面效果要求很高,听觉对时间叙事要求很高。《积木书》借鉴了视觉艺术手法,所以可以说,这个小说既是文学的,也是艺术的。

    《积木书》所铺陈的是场景,在这个场景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通过空间来完成的。同一空间、异度空间,这些空间让时间相对静止。作者不回看从前,也不展望未来,每一小节的人,其具体的生活各不相干。人与人是通过相似的命运,通过孤独的命运连起来的。彼此之间要通过许多个省略号才能连接起来———《积木书》里的每一小节开头,都是一个省略号。在某种意义上来讲,《积木书》正是对那些被繁忙工作与生活省略掉的人生的描绘。这是清明上河图式的画(写)法,也是装置艺术式的砌法,这些手法合在一起,足够写实,也足以虚构。不完全是现代手法让小说具备能实能虚的力量,古典式的白描与写意也可让小说能实能虚。视觉效果对理解能力的要求更高———理解在前、记忆在后,《积木书》不太要求读者能记住,作者更期待读者的理解能力,所以,读者想要试图去记住某一样东西,很困难,但细读下来,一定有感同身受之效果。

    省略号里面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生?《积木书》所务的虚,在省略号这里。作者把省略号里面的人生挖出来了。这个人生,在工作及日常生活之外,在既定社会秩序之外,它与世俗社会里的身份有所疏离,这个人生甚至没有活在人事关系之中,它本身就是零碎而飘渺的,这些省略号后面的空白,其实也是留白,它以沉默的方式“显示”人无法被现实身份所涵盖所包容的孤独存在。“陌生人”道出了现代社会人际关系的重要特征,人与人之间,无论再怎么熟络,彼此之间,在本质上都是陌生人。即便是夫妻之间,亲密也不可能无间,如“老黄”里的男女,爱过,死去活来过,快死过去的时候是爱,活过来之后,爱就消失了。即使是父女之间,也有空隙,血缘在现代人际关系里,实际上是离散的,没有想象中那么结实,或者说,终归会离散,但人们似乎别无选择,他们最终要靠法律关系来维持亲缘关系,“父女”中的父亲与女儿,最终在生活这里和解,但那些因爱而生的忧郁,却从未消失。“失眠症”里的他,在每个夜晚都无比清醒,“失眠”是被白天省略掉的状态。“状态”里的他,按部就班地生活,在生活的空隙里,他也迷恋过她,但有一天,“他恍然觉得,大家都在被慢慢冻死的过程中,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从那以后,他宁肯骑自行车,在寒风中吹上个把小时,也不再想去坐公交车了,累死跟冻死,大概是两回事”,可能正是这些被省略掉的生活,足以让人意识到自己不是工作的人、生活的人,而是有生命的人。“恐慌”、“舞蹈”、“他们”、“楼上”、“梦”、“感冒”、“别墅”、“脸”、“镜子”、“跑步”、“沙漏”、“孩子”、“朋友”、“墓地”、“老人”、“狩猎”、“枪”、“保罗”、“老R”、“房子2”、“夜里”,这些断章,等同于人的存在状态,它是短暂的,也是漫长的。以残章之样式,为生命留白。《积木书》的实验,不仅在其文体,也在其写作手法,更在其面对世界的视角。敢于去写空白并留白的小说家,非常罕见。

    工作、日常生活把人们聚拢在一起,同时又利用时间的精算,隔离彼此。人与人之间变得互不相干,但人的命运是一样的:人终将会被省略号省略,但省略号后面的空白与留白,又为生命留下了可探讨的余地。赵松的胆识在于识别并描绘现代人被时光省略的生存状态,他深知“现代”的意义与价值。在这样一个时代,思想界最缺乏的,大概就是“现代”之见识,《积木书》的过人之处,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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