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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为《小癞子》作序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9月24日        版次:AA13    作者:范旭仑

    平明出版社初版《小癞子》封面。

    范旭仑 学者,美国

    《小癞子》,杨绛译,私营平明出版社1951年4月初版。钱锺书先生笔记“T ablets ofM em ory,beingExtracts andAbstracts of Books by C . S.C h’ien 1949”中有“Lazarillo ofTorm es,translated by M ariano J.Lorente”,可揣知杨绛之译出自钱先生之教,而《译者序》直是钱先生一手捉刀。“La Vida deLazarillodeT orm es,tr. A .M orel- Fatio (“C ollectionbilinguedes classiques éspagnols”,A ubier). 1958”笔记———《容安馆日札》第七百三十则论及,则是上海译文出版社1978年7月版《小癞子》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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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癞子与Lazarus一字,音既相近,义又相同;而西班牙文Lazarillo是‘小Lazarus’,所以译作《小癞子》。”按,钱先生Lazarilloof T orm es笔记:“dim inutive of Lázaro =Lazarus”。译名双关音义或音义兼备,固钱先生尽心勉力以求者。窃疑《堂吉诃德》之译“驽骍难得”(“最后他决定为它取名‘驽骍难得’,觉得这个名字高贵、响亮,而且表明它从前是一匹驽马,现在却希世难得。原文R ocinante,分析开来R ocin指驽马;ante是dantes的古写,指‘以前’,也指‘在前列’,‘第一’”),亦本诸钱先生(参看《谈艺录》:“拉丁文中antiquus一字数义:古先一也,佳胜二也,引申之为爱悦三也。此最曲传信而好古之心。盖antiquus自ante来,亦犹吾国文之前字先字,不特指时间之古,亦指品地之优也”)。杨绛初作“罗昔南泰”(《堂吉诃德和《〈堂吉诃德〉》)。杨必《剥削世家》之译名亦出钱先生之教(Castle R ackrent笔记作于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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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许多流传久远的好作品——— 如希腊的史诗、中国的《诗经》,作品像一脉活水,流传不绝,作者只像滞留在水源的泥滓败叶,湮没不传了。”按“比喻是天才的标识”,也是钱锺书风格的标识。钱先生“An Early C hinese Version ofLongfellow’s‘Psalm ofLife’”一文的譬喻:“There is a naturallaw that things of little w eightrise rapidly to the surface anddrift a long way with the cur-rent by sheer lightness in float-ing.”若是班乎。此节不见容于作家出版社1956年7月本《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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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浪汉体小说(Picares-que N ovel),在西洋以此书为首创。”按参看T heBibleinSpain笔记:“Picaresque...thefather of w hich...inw hateverlanguage,isLazarillo deT orm es.”日札第六十八则引之。T heR ock Pool笔记:“T hebook w as to havebeen an original,racyEnglishpicaresquenovel,am ixture ofP etronius,H arriette W ilson andLazarillodeT orm es.”参看The EnglishN ovel笔记,TheM odernLanguage R eview笔记札1955年1月号R udolfMajut之“Som e LiteraryA ffiliations of G eorgBüchnerw ith E ngland”,“PM LA,June,1966”笔记札Stephen G ilm an之“T heD eath ofL azarillo deTorm 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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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类小说有双重趣味。一方面,流浪汉本身是个风趣的人物;他那无牵无挂的生活,得过且过的习性;他头尖眼快,伶牙俐齿,得风便转,有孔即入,临患难总能苟免,处艰苦不失顽皮,使人不忍苛责,因为他一切过错,都太近人情了。”按此节搜对索耦,调谐音协,“美丽得像一首诗”了。《围城》第九章:“你两位弟妇训练得多少头尖、眼快———嘴利”。《管锥编》论“琉璃蛋”,道及“得风便转”。《谈交友》:“一切罪过,都是一点未凿的天真,一角消毁不尽的个性,一条按压不住的原始的冲动,脱离了人为的规律,归宁到大自然的老家。”胥资旁证。一九五三年十月第二版将此节芟夷,盖“风趣”“人情”不入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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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rim m elshausen的Sim plicissim us,是这部小说的嫡派。”按钱先生《小说识小》一文早论定:“德国十七世纪小说家格力墨尔斯好森(H . J.Ch.von Grim m elshausen)以《老实人》(Sim plicissim us)一书得名。余尝谓其书名与伏尔泰(V oltaire)小说《坦白者》(Candide),天造地设一对偶。书中写兵连祸结、盗匪横行之状,与伏尔泰书每有旷世相契处,证之今事,亦觉古风未沫。虽文词粗犷冗芜,不足比伏尔泰风霜薑桂之笔,然佳处偶遭,尚非得不偿劳也。”参看Germ any笔记:“In prose fictionanew im petus cam efromSpain.The Schelm enrom an is aG erm andevelopm ent of thenovelapicaresca. N iclasU lenhart’s translation ofLazarillode Torm es(1617).Sim plicissim uswas bandied about between theopposing arm ies tillhe acquiredm ore than his share of w orldlywisd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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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书最早的英文译本是一五六六年David Row land所译。”按“六六”LazarilloofT orm es笔记作“八六”:“ThePleasauntH istorie ofLazarillo deTorm es,draw en out of Spanishby D avid R owland ofAnglesey(1586),edited by J.E.V.Crofts(“The Percy R eprints”,no.7).”第二版复误作“六七——— 八”,一九五六年七月本则更正:“在个别地方也参考了一五八六年出版的大卫·罗兰(DavidRow land)的英译本。”

    一九五三年十月平明出版社再版,《译者序》大幅增补———

    “又泛指一切叫化子”改作:“又泛指一切流氓无赖。马克思分析‘流氓无产阶级’(Lum penproletariat)的时候,也用‘Lazzaroni’一个意大利字(见The EighteenthBrum aire ofLouis Bonaparte莫斯科外国文书籍出版局本第八十八页),就是从‘Lazarus’一字来的。”T heE ighteenth B rum aireofLouis Bonaparte见徵于T hePlatonic T radition in A nglo-SaxonPhilosophy笔记尾。“Lum penproletariat”参看TheCollected Essays,Journalism andLetters of G eorge O rw ell笔记:“Inrather the sam e w ay them oderndoctrinaire Socialistcontem ptuouslyw rites off alarge block of the populationas‘lum penproletariat’.”

    “也泛指一切无赖光棍地痞之流”改作:“也泛指一切光棍地痞之流;我国残唐五代时的口语就有‘赖子’,意思是‘攘夺苟得,无愧耻者,即无赖’(翟灏《通俗编》卷十一引《五代史·高从诲世家》)。还有古典小说里的泼皮无赖,每每叫做‘喇子’或‘辣子’(例如《儒林外史》第二十六回、四十一回、四十二回,《红楼梦》第三回),跟‘癞子’是一音之转。”1956年7月本又作:“也泛指一切流氓光棍。我国残唐五代时的口语就有‘赖子’这个名称,指‘无赖’而说;还有古典小说像《儒林外史》和《红楼梦》里的泼皮无赖,每每叫做‘喇子’或‘辣子’,跟‘癞子’是一音之转。”后来钱先生写入日札第七百五十九则:“《说符第八》:‘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复以干元君。’按殷敬顺、陈景元《释文》引《史记》注‘阑、妄也’,任大椿《列子释文考异》谓‘兰’‘阑’古通用。苏时学《爻山笔话》谓今世俗谓无赖子为‘烂仔’,疑本于此。是也。翟灏《通俗编》卷十一《赖子》条引《五代史·高从诲世家》:‘俚俗语谓攘夺苟得无愧耻者为赖子,犹言无赖也。’惜其未上溯及于‘兰子’。《红楼梦》第三回:‘泼辣货,南京所谓辣子’;《儒林外史》第四十二回:‘被几个喇子囮着。’皆一音之转。”殷、任、苏诸说本诸杨伯峻《列子集释》,钱先生笔记札之,《管锥编》则只用苏说,考之愈详——— 亦不啻宣明《译者序》之著作权。

    “最早的英译本出于DavidRow land之手,据说就是沙士比亚引用过的本子,1924年由J.E.V.Crofts校订重印(The Percy R eprints第七种)。”按已见L azarillo ofTo rme s笔 记 :“D av idR ow land’s translation in 1586.ShakespeareinM uchA doAbout N ohingII. ii. m akesBenedictsay”云云。

    “这个英文古译本是从法译本转译的,却又画蛇添足,把后人假托的一篇《小癞子跟荷兰兵士打交道》作为结束;我们把重印本第七十六———八页附录的原文及法文各节跟它比较一下,便知道它对原文讽刺教会腐败处,措词隐约吞吐,比法译本胆子更小。例如第一篇说到‘教士和神父’(unclérigo,un fraile)的贪污(见下第五页),英译和法译只敢说‘那些人’(C eux,those);第二篇说‘穿上了那件道袍,便变得吝啬’(见下第二三页),法译本按原文照译,英译本就删去了。所以翻译时我只在个别地方参考了古译本,主要的依据还是Lorente从西班牙文直接译出来的本子。”此一节1956年7月本已略却。

    《小癞子》有两注望而知为出钱先生之手。

    第一篇:“沙士比亚戏剧《一场空忙》(M uch Ado AboutN othing)第二幕第一景第一九一至一九二行,Benedict说:‘吓!你现在像瞎子那样乱打;是那孩子偷了你的肉,你就去打石柱。’一七七八年J.J.Eschenburg的德文译本里猜想这话是从本书此节出来的。一七八一年M . Le T ourneur的法文译本里就肯定是从这节出来的。可见沙士比亚曾读过这书的英译本(详见Furness校 注 本New V ario ru mShakespeare,p.77)。”一九五六年七月本删去末句。“一场空忙”,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人民文学出版社本仍之,《前言》则易作“无事生非”(用朱生豪译名)。一九七八年七月上海译文出版社本弃置此注。《介绍小癞子》作:“莎士比亚《无事生非》第二幕第一景里引用了小癞子的故事。英国学者曾提出疑问,认为莎士比亚未必引用了《小癞子》这本小说,因为一五三五年英国出版的《趣事妙语集》(M ery Tales and Q uickeAnsw eres)里已有这个故事(详见《近代语言评论》(M odernLanguage R eview )一九六〇年十月号第五六五至五六六页)。”按T he Com plete W orksof Shakespeare笔记:“M uchAdo about N othing:H o!now you strike like the blindm an;’tw as the boy that stoleyour m eat,and you’llbeat thepost.识:For the source of thisallusion,often supposed to beLazarillo diTormès,see M LR,O ct. 1960,pp.565ff. The realsource is M eryTales,Wittiequestions and Q uicke Answeres(1567),hintedat inBeatrice’srem arkinthesam escene(p.167).”亦见LaV idadeLazarillode Torm es笔记、TheM odernLanguage R eview笔记———K . P. C hapm an所作“‘Lazarillo de Torm es’,a Jest-Book and Benedik”。

    1953年10月本于第三篇末增注:“这一篇描写穷极无聊、只想吃白食的‘上等人’,替后来小说里创造了一个典型。以译者所见,十七世纪西班牙大讽刺家Q uevedo有名的流浪汉小说《浪人传》(V ida delBuscón)卷一第十三章就是从这一篇脱胎的;卷二第二章甚至把麦柴剔牙装体面(见前六十一页)的一节,都模仿了(The C hoice H um orous andSatirical Works of Q uevedo,ed. C harles D uff,‘Broadw ayTranslations’,pp.69-70,82)。”按LaV idadeLazarillodeT orm es笔记于“T ratadoTercero”识:“Cf《敦煌掇琐》第三十一《五言白话诗》‘世间慵懒人’etc.fora sim ilarportrayal;alsoQ uevedo,V idadel BuscónBk.I. ch.13;Bk.II,2.”《敦煌掇琐》笔记于“世间慵懒人”识:“Q uevedo;LazarillodeT orm es T rat. III.”参看Q uevedo:The Choice H um or-ous and Satirical W orks笔记:“M ercury cam e like Lazarillo,leading blind Fortune.”《槐聚日札》第七十八则专论Q uevedo书,已遭摧残。参看《海涅精印本堂吉诃德引言》:“指无名氏一说是孟陀查(D iego H urtadodeM endoza)所作《小癞子》(Lazarillo de Torm es)和圭费陀(Francisco de Q uevedo)所作《混蛋传》(La Vida delBuscón)。”

    三十年后的《介绍小癞子》(《读书》1984年3月号)则确为杨绛亲笔,开头说“我作为译者,始终没把这本体积不大的经典郑重向读者介绍”仿佛下意识流露从前的“译者序”非译者作。里面当然曾经圣手书生中书君插手。如“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都泛称为流浪汉小说”注引“参看沃生(G .W atson)《话说小说》(The Storyofthe N ovel,1979)第二六页”,即见钱先生T he Story of theN ovel笔记(“26:T hepointdeserves som e em phasis sincethe episodic form is as naturalto the m em oir-novelas to thecervantic or the picaresque.”)。下一句“流浪汉小说的范围这么广泛,《小癞子》的子孙繁衍得和老祖宗面貌全非了”,植入《小癞子》1986年7月本时改作:“一种文体在流传推广的过程中,免不了各式各样的演变。弗洛霍克(W .M .Frohock)在《流浪汉体小说的观念》(TheIdea of the Picaresque)一文里,指出‘流浪汉体’离开了西班牙也就改变了性质。例如法国的吉尔·布拉斯,英国的摩尔·弗兰德斯等,他们和饥饿线上挣扎求生的流浪汉处境不同,心理也不同,偏离了‘流浪汉’原始的定义(参看一九六七年《比较文学年鉴》(Y earbookofCom parative and GeneralLitera-ture)第四三至五二页)。其实,小癞子和他本国的后裔在心理上也并不相同。例如小癞子对侍从的温情,显然是一般流浪汉所没有的。反正一种文体愈推广,愈繁衍,就离原始命名的意义愈泛愈远了。”亦必钱先生所为。1952年、1955年、1956年的T heY earbookofCom parative and GeneralLitera-ture,钱先生有笔记,见用于日札第二百三十二则。

    日昨偶重览朱寨《走在人生边上的钱锺书先生》(《锺山》1997年9月号):“更多的秘密,外人当然无法知道了。不过,有一次我与他们夫妻同车,恰好我刚收到一本新出版的《干校六记》,就便请身边作者签名留念。杨绛先生接过书后却悄声征询身旁钱先生的意见:‘怎么写好?’钱先生略一思考,低声回答:‘就写指教吧。’由此我想:他们平素在创作、学术上的切磋会是怎样的呢?在他们各自独具的成就中,有多少是对方的爱助,或许将是一个有意思的探讨课题。”叹为慧悟,惟不识曾风闻“杨季康根本没有研究能力”之卞之琳说(见载于《听杨绛谈往事》)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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