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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子安讲述藏书票背后的故事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9月24日        版次:AA11    作者:朱蓉婷

    萧伯纳的藏书票。

    茨威格的藏书票。

    南都讯 记者朱蓉婷 起源于15世纪的藏书票(Book-plate)一直为西方文人雅士、名流贵族所珍爱,经历了500多年的发展历史,从最初贴在书的首页或扉页上的小版画,到如今具有独立收藏价值的艺术品,被誉为“版画珍珠”“纸上宝石”“书中蝴蝶”。

    藏书票最初的功能和藏书印章一样,属于个人收藏的一种标记,或防“书贼”,通常在票面上印有拉丁文E x L ibris,意为“藏书”。尽管藏书票属于印刷品,但由于不少作品的底版为艺术家手工刻制,作品可用于鉴赏、交流,故上世纪80年代开始以私密性强的一种冷门收藏的形式在中国悄然流传。

    藏书票藏家、研究者子安,十几年前在瑞士日内瓦留学时,闲暇逛旧书摊偶然发现了这些别致的艺术品,“一张张像书签的东西,当时也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查了才知道是藏书票。”从此之后,子安所到之处,都会到当地的旧书店、古董店和古玩店去淘书票。回国以后,他开始将精力转移到藏书票的收藏上,和画家联合定制一些私人书票,为国内外版画家策展。甚至开始拥有了自己的实体店面,所售皆是子安珍藏的外国版画和藏书票,也会组织一些小型展览。

    继《西方藏书票》、《藏书票之爱》两本书后,子安在最近出版的新书《藏书票札记》再次畅谈藏书票背后丰富的文化、历史和内涵。从大师芬格斯坦、麦绥莱勒到肯特,从票主狄更斯、萧伯纳、里尔克到理查德·施特劳斯、皮兰德娄,从罗斯福到希特勒。

    在世界藏书票名家中,不得不提的一位是出生于奥地利的德籍犹太画家芬格斯坦,这也是子安钟爱的一位艺术家。芬格斯坦创作的每一张藏书票,都是其曲折一生的真切表白,其大胆的创作风格吸引了众多旷世名人争相索求他为自己制作私人书票。其中不乏音乐巨匠理查德·施特劳斯,美国总统罗斯福,戏剧大师萧伯纳,作曲家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等。

    新书《藏书票札记》的封底,印着美国版画家洛克威尔·肯特的一句话:“藏书票是票主的人生缩影,反映了一个人的生活经历和人生目标。每一枚作品都是票主本人和画家共同合作所产生的私密的化学反应。”虽然藏书票目前还是一个小众冷门的收藏,但子安认为,现代藏书票俨然已成一门独立艺术,他相信在未来的收藏市场上,藏书票将会带来一波新的浪潮。

    访谈

    南都:你收藏的这些书票,都从哪些途径获得?

    子安:在收藏领域这么多年,认识的人比较多了,主要是收藏家,他们有作品要出就会跟我联系,他们是上家我是下家。和画家就比较直接了,比如定制,帮他们办一些展览,把作品寄过来,我基本上就是以策展人的身份合作。在一些藏书票大会上,会彼此交换一些作品,跟邮票一样。但如果所有人都去收藏早期作品,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在收,所以也有当代作品,定制藏书票通常是50到100张,流通就是一个问题,类似的交换带动了藏书票的流通,让更多人能看到。

    南都:这本书用了十几篇文章来介绍芬格斯坦,他为很多名人创作过藏书票,但这个人的经历比较曲折,可以说是一位被湮没的大师。为什么芬格斯坦在西方绘画史上没能得到应有的评价?

    子安:我从2009年开始研究芬格斯坦和他本人的经历。他是一位非常高产的画家,一生画了1500张藏书票,这个数字在今天是难以想象的。现在的创作量来看,一年能画个十到二十张,一生能创作四五百张就已经很多了。你可以想象芬格斯坦创作150 0张藏书票是什么概念:他五十多岁就去世了,短短三十多年的创作生涯里,几乎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我对他最感兴趣的地方是他的人生经历。他是一个犹太人,最开始生活在柏林,和社会上层,文艺界有很多交流,这也是为什么他可以给名人做书票。但又由于犹太人的身份影响了他之后的人生道路。后来,他被迫从德国逃难,逃到了意大利,在那里结识了邓南遮、皮兰德娄。他在意大利生活还是可以的,只不过还是因为犹太人的身份最后被抓到集中营。在集中营里的生活虽然简朴,也比普通老百姓要好一些,有一个单独房间,不会受到外界打扰,还能继续创作。芬格斯坦在集中营待了两三年吧,没有受过什么疾病、饥饿的影响,却在集中营被盟军解放、炮火轰炸集中营周边的时候,被一颗榴弹的弹片击中,抢救无效去世了。

    芬格斯坦的一生是不断从光明走向黑暗的,一步步离死神越来越近,死亡随时降临。所以,他的作品里有很多死神的符号和形象,但令人意外的是,你看不到太多绝望和无助,偶尔还有自嘲和幽默在里面。他对自己的人生看得很开,老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所以在集中营还继续创作,没有等死。

    我觉得,他这个人别说在中国,就算在西方也不为人知,是被严重低估的画家。其实他的老师是保罗克利,非常有名。我想,如果他能活下来,如果没有因为犹太人的身份而去世,一定会被主流社会发现和认同,也会得到比较公正的对待和评判。

    南都:很多人说现在藏书票已经不是藏书票了,和版画没什么区别?

    子安:这是个现实,藏书票最开始就是一个版画的分支,它是以版画的形式出现的,只不过上面有票主的名字,有一定的实用价值。藏书票发展到这个阶段,实用价值已经很小了,很少人会贴到书里面,因为尺寸在不断增大,成本在不断提升,所以大家都用来装饰、收藏。现在画家代替了原来的工匠,画家的地位又比票主高一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当代作品里,书票和小版画没有太大区别。

    南都:中国和西方社会对藏书票收藏的态度有何不同?

    子安:毕竟书票是版画,它和西方印刷是几乎同时出现的。50 0多年前古登堡发明活字印刷术以来,书从原来手抄到大量印制,书票开始产生。虽然书可以大量印制,但成本还是很高的,只有一些贵族和修道院拥有财力定制书籍,所以书是一笔私有财产,当时甚至要用铁链拴起来的,藏书票作为书的所有权的标志,或者是身份的象征。而我们中国没有这个传统,它是一个舶来品,在近代,由一些西方传教士带过来,之后再由一些名人雅士推动。比如很喜欢版画的鲁迅,他把西方版画和作品技法、工具都介绍到中国。当时只在版画家、文人墨客之间交流。1949年以后比较动荡,而藏书票这个东西本身又是小众的玩意,在民间也没有普及。直到八九十年代中国藏书票研究会,也就是藏书票协会成立以后才开始和国外有了接触和交流,慢慢有了固定的组织,每年有一些活动和展览。2008年在北京世纪坛就举行了第32届世界藏书票大会,这是中国举办过的比较盛大的藏书票活动。

    藏书票无论在西方还是中国都处在一个比较尴尬的位置。收藏群体在不断老龄化,年轻人加入进来的很少。西方有一点好,毕竟有传承,几百年来都没有断过,制作群体、画家还是能够延续,有一些年轻的有天赋的画家不断出现,但是它的收藏群体老龄化非常严重。现在中国很多人开始关注这个,这两届世界藏书票大会上,三分之一的人都是中国人,所以你可以看到市场在慢慢从西方转移到东方、转移到中国。也就是说,未来可能是这么一个局面:制作群体主要集中在西方,收藏群体主要集中在中国。

    南都:藏书票在国内一直是冷门收藏,但近一段时间似乎有悄然兴起之势。你觉得未来会迎来一个藏书票的热潮吗?

    子安:前两天我和出版界老一辈的朋友和学者聊天,他们认为,藏书票就应该是小小张的、贴在书里,要是和书没有关系就不能叫做藏书票了。当时我就跟他们讲,首先“藏书票”不是我们起的,它是一个从日本来的所谓的“外来语”,我觉得这三个字还是值得商榷。

    我希望藏书票可以越来越吸引年轻人,因为它并不是那么死板,也不是那么教条的。首先它是小版画,可以装饰,也可以送朋友,就跟其他绘画一样。这十年来,已经开始有一些改变,比如说允许用电脑设计藏书票,然后打印出来。技术上来说,藏书票应该是以版画技法来创作的作品,但实际上,藏书票要贴在书里,就算是手画,你不可能只有一本书对吧,所以“可复制性”还是藏书票一个很重要的特性。电脑设计很方便,节省创作时间,最重要的是,很多年轻插画师也可以加入创作。但最根本的,还是要先把藏书票这个概念推出去,有人知道,才能往下去普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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