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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商务印书馆“说部丛书”里的原作

———中西文学交流琐谈之五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9月17日        版次:AA13    作者:张治

    《壁上血书》封面。

    《菱镜秋痕》封面。

    《三字狱》原著的书名页。

    上篇《商务印书馆“说部丛书”里的原作》(《南方都市报》2017年8月20日)发表后,才不到十天,就看到主持“清末小说研究会”的樽本照雄先生在他网站上发布了《清末民初小说目录》的第九版(2017年8月29日)。这一版收入了2017年新出现的一些有用的考证成果,比如有崔文东博士以电子邮件通讯形式提到的新发现,也有黎子鹏教授的新书《福音演义:晚清汉语基督教小说的书写》,还有研究《基督山伯爵》汉译史的禹玲女士最新论文,再就是最近刚刚发表的拙作(使用的是“电字版”)。

    我在感叹东瀛研究近代中国文学的老先生收集中文学术情报之迅捷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惭愧:囿于篇幅和部分资料未收集齐备的缘故,这次“说部丛书”的原作考之结果,上篇只算是一半的内容,还有一半,兹列述于后。只好劳烦樽本先生暇时审阅指教了,下回修订《目录》时,再将确实有益的内容收入进去。

    1、初集四十三编,《三字狱》,标“言情小说”,署名是英人“赫穆”著,商务印书馆编译所译述。这其实是一部推理小说,言伦敦郊区某别墅之人物,因调查某事,由三字母R、U、Z而猜测线索。查考得知系英国小说家Fergus Hume(1859-1932)的小说The Crim-son Cryptogram(1900)。Fergus Hume十分高产,他在当时中国译界也颇受重视,“说部丛书”里至少收入了他的四部作品,都见于“初集”一百种里,但各自译名不同,《二俑案》作“许复古”、《白巾人》作“歇复克”、《剧场奇案》则作“福尔奇斯休姆”。———这或许可以说明不同译者不约而同的一种选择态度。

    2、初集七十三编,《双冠玺》,标“历史小说”,署名英人“特渴不厄拔佇”,译者是何心川、林黻桢。读内容知道这不算是一部小说,而是一部传记,写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的生平。我查原作时,翻看了几十种19- 20世纪初的类似作品,找到的是美国儿童文学作家Jacob Abbott(1803-1879)所著History of Mary Queenof Scots(1876)一书。从中文译名上很难猜得出作者来,显然译者把Jacob的首字母“J”认成了“T”。而玛丽一世属于后世议论很多的一个著名历史人物,清末如张德彝、康有为等人旅英期间的游记日记里皆有对其平生遭际的关注、记述和感慨。今天商务印书馆还有世界名人传记丛书,其出版西方传记文学的传统由来已久,我觉得从对《双冠玺》的新认识上可以补充说明这一点。

    3、初集九十二编,《冰天渔乐记》,标“冒险小说”,二卷,署名英人“经司顿”著,商务编译所译述。本集八十编的《朽木舟》一书,前人已考证出是由William Henry Giles Kingston(1814-1880)所作冒险小说的日文译本转译而来,此人系少年冒险小说专家。亦曾编译《瑞士家庭鲁滨逊》的英文版。我从作者译名就立即想到先查此人的作品。于是很快就找到原作即PetertheWhaler(1851)这部小说。

    4、第二集五十七编,《续笑里刀》,标“社会小说”,署“枕流”译述。按此前古二德(Cesar G uarde-Paz)文章(「陳家麟伝記及其翻訳小説《鮑亦登偵探案》等原著鑑定研究」,《清末小説から》,第120号,2016年1月),已考出本集第五十六编《笑里刀》之底本即著名英国作家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Balfour Stevenson,1850-1894)所著代表作、历史题材的冒险小说Kidnapped(1886),今之中译本题作《诱拐》。但古二德文中未言此续篇底本的原因,实际是不言自明的,自然续篇就该是Catriona(1893),今译作《卡特琳娜》或《卡屈欧娜》。然而樽本先生《目录》尚未补录,我觉得可以借此提示一下。

    5、第二集八十二编,《城中鬼蜮记》,标“社会小说”,署美人“爱得娜温飞尔”原著,汪德祎译述。原作者当是EdnaWinfield,这是美国儿童文学作家及出版人Edward L .Stratemeyer(1862-1930)所用笔名,从译名看显然是误将其判为女性作家了。这部小说应该是出自他写的一部题为Temptations of a Great City的小说(1899),我未见原书全貌,但在网上找到此书原作的一页书影,该页中提及女主人公昵称是Me llie,即译本之“梅丽”,又提及其同学家中所办的“calicoparty”,就是译本第二章所谓“例用合式之披肩,并以合色之领结配之。莅会时,以领结共置大袋中,各少年乃自袋摸一枚,如拈阄然。拈毕,即与御此领结之女郎跳舞共餐”。由此可断定原作即此书。但这部小说无甚佳处,极少有人谈及,远不如原作者的“R overB oys”这种少年冒险小说系列受欢迎。

    6、第二集八十六编,《孤士影》,标“言情小说”,署美人“玛林克罗福”原著,诗庐译述。查考知系美国作家Francis Marion Crawford(1854-1909)所著第二部小说Doctor Claudius,A True Story(1883)。这是他的成名之作,写海德堡大学一饱读典籍长达十年的博士,接受大笔遗产后的经历。这个题材由于主人公学历识见之设定的关系,在近代译林中算是比较特别的。“诗庐”是胡朝梁的号,此人是陈三立的弟子,有诗名,汪国垣《光宣诗坛点将录》列为“神算子蒋敬”。他毕业于江南水师学堂,后来去日本游历过,民国后与鲁迅在教育部同科共事。他和林纾合译过一部《云破月来缘》,“说部丛书”本集第八十七编,《稗苑琳琅》,也是他译的。《孤士影》书前有他一篇序言,说起译此书经历,“凡三易稿”,“原书多杂德意志法兰西拉丁语,尤赖旧日共学诸子为之助”,不知“诸子”里有无鲁迅或者陈寅恪。

    7、第二集九十九编,《壁上血书》,标“侦探小说”,徐大译。樽本先生的《目录》仅引刘树森所言,即《续侠隐记》(指大仲马的《二十年后》)的另一译本,这肯定是不对的。稍加对照便知,这篇的原作乃是福尔摩斯探案第一篇,《暗红色研究》(A Study in Scarlet,1887)的又一译本。华生译作“瓦达”、福尔摩斯译作“荷美滋”。“说部丛书”的计划旷日持久,品类繁多。屡有重译本出现。比如“林译小说”里的《金梭神女再生缘》和周氏兄弟合作的《红星佚史》,原作相同。还有《海外拾遗》、《洪荒鸟兽记》,都是柯南道尔的那部《失落的世界》。再就是这部《壁上血书》,其实在本集九编已经有林纾与魏易合译的《歇洛克奇案开场》了,而第三集三十一编还有《历劫恩仇》,等于是三个重译本。

    8、第三集七十七编,《蜘蛛毒》,徐慧公译。这部小说颇生动有趣,记一会党组织“蜘蛛党”的党魁派遣其得力下属、也就是小说主人公“滑维克”为其复仇故事,所谓“蜘蛛毒”,即党魁掌握的某种源自南美的蜘蛛毒液。这个主人公亦正亦邪,令我想起了“侠盗”亚森罗宾这类形象。由以上几个线索查考相关的类型小说的工具书和网站,终于发现小说作者就是那位创造了脍炙人口的侠盗佐罗这一文学形象的美国通俗小说家,Johnston Mc Culley(1883- 1958)。1918年,他在一个侦探小说杂志Detective Story Mag azine上,发表了十几篇以S pider为题的中短篇小说,较常见的是一篇The Spider‘s Strain,成为Mc Culley“蜘蛛党”系列的代表作,我读过发现人物大多对得上,比如“滑维克”即主人公John Warwick,党魁名作The Spider,其侄女或甥女,名Silvia Rodney,自始至终与滑维克打情骂俏,在中译本里改作党魁之女,译名为“露娜”。滑维克有一个日本男仆,小说里说名字太长不及备载,简称为“多哥儿”,即原作里的Togo.但是这一篇情节对不上号。遂须对该系列进行排查,但原刊就连专门的收藏家都配不齐,更无处寻其单行本。后来在Robert Sampson专门研究早期“低俗小说”杂志的巨著《昨日世相》(Yesterday’s Faces,1987)第三卷里找到对这个系列的详尽论述,通过查对,可断定《蜘蛛毒》的原作就是1918年9月10日发表在杂志上的The Spider‘s Venom这篇,其中滑维克和多哥儿主仆俩要惩治的蜘蛛党叛徒C hadw ick,就是小说里译作“高佛”的人物了。

    9、第三集八十五编,《菱镜秋痕》,二卷,署廖鸣韶译。此篇主要情节我读来颇为熟悉,立即发觉出自英国作家爱德华·利顿(Edward Bulwer Lytton,1803-1873)所创作的那部《夜与晨》(Nightand Morning,1841)。1872年年底,上海的申报馆创立文学刊物《瀛寰琐纪》,曾用两年多时间连载了一部汉译长篇小说《昕夕闲谈》,就是《夜与晨》前半部的改译本(全书本有5卷,止于第3卷第10章)。我因授课关系,每次须述其主要情节,因此一读便知。《昕夕闲谈》后来有几次改写润色,但利顿这个小说似乎再无其他中译本。我很惊讶居然没人注意到“说部丛书”里就有,而且是一个全译本。利顿这个作家非常高产,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文坛几乎与狄更斯齐名,但他的作品多遭到后人的嘲笑,比如有一部小说的开篇,“在一个阴暗的暴风雨夜晚”云云,被评为史上最糟糕的小说开头。《菱镜秋痕》的翻译趣味在后来乏人问津。利顿的另外一部小说,《庞贝之末日》(The Last Days of Pompeii,1834)确是杰作,钱锺书在读书笔记曾对之大加称赏,这个小说后来倒有多个中译本。这还是非常公正的。

    10、第三集九十八编,《隅屋》,瞿宣颖译。这部小说先连载于《小说月报》第10卷1号至11卷2号(1919年1月至1920年2月)时,曾署原作者为英人“滑忒”。瞿宣颖就是出身名门的著名学者瞿兑之(1894-1973),他早年学过多门外语,这种翻译算不得他的主要著述,大概不过是练笔一类的习作而已。我查考许久,才发现原作即Frederick Merrick White(1859- 1935)所著The Corner House这部小说,1905年开始在报端连载,次年发行了单行本。小说写伦敦“林登街第一号”(No.1,Lytton Avenue)比邻之“隅屋”的闹鬼传闻,结构颇为精巧。原书共63章,瞿缩减至61章。结尾处“林登街第一号”的女主人仰药自尽,喝的是一瓶“氢氰酸”(prussic),瞿兑之望词生义,把那句著名的台词译成:“致死最速,此普鲁士”。

    张治(学者,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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