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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诗性到理性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9月17日        版次:AA11    作者:谷立立

    谷立立 自由撰稿人,成都

    在成为作家之前,卢茨·赛勒是一名诗人。等到提起笔来写小说,就好比开启了“混搭”模式:两种身份、两种风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此,赛勒的诗歌与赛勒的故事难分彼此。繁复意象也好,上帝视角也罢,就算是长篇架构,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才能写出那个最真实的自我。赛勒那时还年轻,年轻到可以恣意妄为,可以放下一切,背着行囊独自去往波罗的海,体验前所未有的自由。

    多年以后,这段经历被他写成了书,即是《克鲁索》。小说有一个《在路上》的开头,可赛勒写的不是上路。凌厉的前半生给了他凌厉的文风,这凌厉历久弥新,竟使他和沉迷禅宗的“垮掉的一代”有了本质上的不同。《克鲁索》开篇掷地有声,“平生第一次,他有了逃亡的感觉”。仿佛感应到赛勒的召唤,大学生艾德展开了他的“逃亡”。女友去世后,24岁的他郁郁终日,于是放弃学业,远离家乡,独自去往传说中的希登塞岛。这里下临深海,背靠大陆,与丹麦的默恩岛遥遥相望,堪称全东德境内最自由的所在。无数梦想家、失败者、边缘人前来朝圣,寻找苦苦追求却得之不到的理想生活。艾德只是其中一个。很快他融入其中,并与神秘人物亚历山大·克鲁索维奇(即克鲁索)成了莫逆之交。

    法国作家米歇尔·图尼埃在他著名的《礼拜五或太平洋上的灵薄狱》里描绘了一幅颠覆性的海岛生活画卷:本应被搭救的文明人鲁滨逊心甘情愿留在荒岛,与野人混作一团;野蛮人星期五堂而皇之走入文明社会,领受绅士淑女的膜拜。如此,简简单单的漂流故事变身荒诞不经的当代寓言。然而,不管图尼埃如何沉迷于颠覆经典的狂喜中乐而忘返,赛勒终究不为所动。显然,开动脑力编织跌宕起伏的情节、顺道卖弄写作技巧不是他的专长。身为诗人,他有自己的坚持,更寄望于纯粹的生活与纯粹的写作。于是有了诗,诗化的意境不间断地赋予句子魔力,将活生生的现实变得亦幻亦真。

    说到底,赛勒的全部诗情,不是放任自己“去一个永远去不了的远方,睡一个永远睡不了的姑娘”。他要抓住一切可能,去刻画一个人,一个今天看来多少有些失败、然而却是激情满溢的“水手”。只是,满腹豪情也好,理想情怀也罢,倘若放置在不合时宜的语境下,就真的变了模样。比如希登塞岛。来到岛上,意味着“摆脱工作,摆脱男人,摆脱强制,摆脱过去”,进入无拘无束的自由之境。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明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家庭、亲人、学业、死亡、伤害、压榨,说穿了只是可有可无的背景,曾经来过,终会远离,走的时候连半点痕迹都不留。海水自会料理一切,“每一次日落都会抹去它呆滞的影像,每一次浪潮,那把破旧石斧留在他们意识表层的可怜的轮廓都会受到冲刷”。

    毋庸置疑,《克鲁索》让我们看到了两个赛勒:敏感的纤弱的诗人赛勒、理性的智识的工匠赛勒。一开始,诗性主宰一切,可随着叙述的深入,理性逐渐掌控全局。问题是,既然作者身负双重属性,我们如何能指望他笔下的海岛单纯如一?图尼埃的虚构算得了什么,希登塞岛才是波罗的海的“灵薄狱”。起初人们来到这里,希望一吻自由女神的脚踵,可谁知末了反倒要为自由陪葬。不管是短期滞留的水手,还是永久定居的岛民,都逃不出被边缘、被流放的宿命。久而久之,自由就成了最大的伪命题。好比塞壬的歌声,时时在耳畔响起,但没有谁可以否认她嗓音的美妙,更没有谁胆敢无视她巨大的杀伤力。

    果然没过多久,隐藏的危机凸现无遗。《克鲁索》自始至终不过是一个“遭遇船难的人”领着其余数十个“遭遇船难的人”的孤岛求生记。水手们自以为从苦修中得到了自由,哪知道一切早就隐藏在日常的规范当中。只是,当他们情愿将自己变成鸵鸟,把全副身心掩埋在当下的沙尘里,他们就注定只能是鸵鸟。“眼之所见在这里不断被淹没在耳之所闻中,被打磨,被改变形状,思想拘禁在声音里,委身于浪花和更迭的潮汐。”

    那么,克鲁索呢?这个传说中的“海岛地方长官”以诗人的良善反哺流放者,行使他天赋的本能。或者不妨称之为“救赎”。当然,他的救赎不在身体,而在内心。既然自由不可得,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安之若素地享受眼前一切?毕竟,流放地也可以有诗意的栖居。每一棵树、每一根草都让人想起卢梭的话“回归自然,倾听内心的声音”,都足以让迷失于自由残梦中的他们找回久违的自我。克鲁索说他有一个梦想,梦想中转机无处不在,某一天“人心中的自由突然大到超出了周围环境中的不自由”,所有蒙受海难的人必会迎来真正的救赎,因为那“将会是一次巨大的震动,雷鸣般的一次心跳”。

    不幸的是,没有人能够等到能量的负负得正,也不会有雷鸣般的心跳。但,核聚变终于还是来了。夏天过完,海岛迎来秋天。就在水手们忙着大喝其酒的时候,世界变了,原来禁锢的东德已无迹可寻。几乎是在一夜间,自由共和国消于无形,偌大海岛只剩下被架空的国王克鲁索,和他一个人的乌托邦。此时,留给他的是用毕生之力去追忆他从未谋面的苏联将军父亲,或是在怀念去世姐姐的悲伤中走完余生。或许,希登塞岛的存在就是一场极端荒诞、极端美好的梦境。梦醒后,所有故事宣告结束,包括克鲁索。还好,我们有赛勒。他的妙笔为沉迷梦想的大多数人还原了一个总在虚无缥缈间的海岛。就像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乔伊斯的都柏林、马尔克斯的马孔多,赛勒有了他的希登塞岛。当然,就算有再多遗迹可供凭吊,他也宁可诉之以文字。因为让他念念不忘的那个夏天早已随逝去的时光一道,消失在汹涌的浪花潮汐间,如同原本谈不上有、也谈不上没有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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