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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人更深入普鲁斯特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9月03日        版次:AA11    作者:卢德坤

    《与普鲁斯特共度假日》,(法)劳拉·马基等著,徐和瑾译,译林出版社2017年5月版,45.00元。

    《亲爱的普鲁斯特今夜将要离开》,(法)亨利·拉西莫夫著 陆茉妍、余小山译,四川文艺出版社2017年6月版,39.80元。

    卢德坤 自由撰稿人,杭州

    由八位学者、文人、艺术家的电台广播稿组成的《与普鲁斯特共度假日》一书,目标听众/读者似乎是那些对普鲁斯特及《追忆似水年华》感兴趣而知之不详的人。因广播稿性质,八位作者都取一种平易的语调———包括一向给人感觉比较晦涩的思想家、小说家朱莉娅·克里斯特娃———讲述、解析普鲁斯特及其巨著的一些事情。涉及面谈不上广,所谈亦不很深入,“浓缩《追忆似水年华》几千页的精华”(中译本封底广告语)更是没有的事情,但是会引发一些人的兴味,或带领他们更深入探索普鲁斯特和《追忆似水年华》。

    书里简略介绍了一些情况:《追忆似水年华》一书的缘起、写作过程;一些比较出名的段落;一些重要主题如时间、爱情等;一些经典人物形象;作者普鲁斯特本人的形象,等等。有些“冷知识”,是作者不提及,我们就不易知晓的,比如,由勃艮第大学教授米歇尔·埃尔曼执笔的“地方”一章谈到,《追忆似水年华》中,叙述者马塞尔是在香榭丽舍大街某一段找到初恋,并与初恋分手的;叙述者挚爱的外祖母,也在同一区域中风,“香榭丽舍大街旁的花园,设有游戏场地,跟失望的初恋联系在一起,也跟死亡联系起来:归根结底,这条大街代表了痛苦的矩阵空间”(第161页)。《追忆似水年华》中,“痛苦的矩阵空间”恐怕不止此一处,比如,叙述者“囚禁”女友阿尔贝蒂娜的巴黎寓所恐怕更具代表性,更是一个“痛苦大爆发之地”,但要不是米歇尔·埃尔曼联系、提示,粗心的读者应该很难留心到作为法兰西风华象征的香榭丽舍大街在普鲁斯特这里,还发挥了别样的功能。说起来,这似乎是琐碎的,但给我们提供了不一样的视角。

    书中谈到的所有话题,都可进一步深入。举个例子,蒙田、普鲁斯特研究名家安托万·孔帕尼翁执笔的“人物”一章中,有这样几句话:“在每个阶段,普鲁斯特给他的作品‘喂食’,‘大量喂食’,就像罗兰·巴特所说。在生前发表的小说各卷的校样上,他还进行发挥,增加了一些篇幅很长的段落。如果他活到更大的岁数,他的小说就不止是三千页,而会是四千页!”(第11页)。如果你正好读过近期出版的、把注意力全放在普鲁斯特晚期生活的《亲爱的普鲁斯特今夜将要离开》一书,一定会留心到普鲁斯特与女仆塞莱斯特之间的一段对话。相形之下,安托万·孔帕尼翁上述几句话就显得淡而无味。有一天,普鲁斯特在自己的手稿上写下“完”字,但仍然觉得需要不断修改。普鲁斯特跟塞莱斯特提及法布尔笔下的一种“土居的黄蜂”(徐和瑾先生称,准确的译名该是“泥蜂”),这种黄蜂捕获象虫或蜘蛛后,用尾刺精确扎入猎物神经中枢,不杀害它们却使它们不能动弹。如此一来,黄蜂幼虫一孵化,就有鲜肉可食用。普鲁斯特说,《追忆似水年华》就像这样的黄蜂,而他本人,则是被捕获的毛毛虫,“黄蜂对毛毛虫太残忍了,它麻痹毛毛虫,使它们瘫痪,成了一种持续新鲜、充满营养的食物。请注意,塞莱斯特,我说的不是它们将毛毛虫杀死……我说的是一种更加聪明,但也更加残忍的行事方式。在法布尔的书中,这些幼虫进食是为了活着,而我的书就像那些幼虫一样。塞莱斯特,它们以我每夜所剩无几的精力为食,耗尽了我所剩无几的生命。”(参第92页-第94页)这里的情势是:普鲁斯特不是给他的作品“喂食”,而是被他的作品所“食用”。《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在斯万家那边·贡布雷》中,普鲁斯特将忠仆弗朗索瓦兹也比作这种黄蜂,似乎不如此处来得恰切。

    哲学家尼古拉·格里马尔蒂执笔的“爱情”是《与普鲁斯特共度假日》一书最精炼、深刻的一章,也是哲学思辨味最浓的一章。相较之下,拉法埃尔·昂托旺执笔的“普鲁斯特和哲学家”一章就显平平,无甚可观。尼古拉·格里马尔蒂指出,普鲁斯特所看到的外在现实、外在客体于他仍是隔膜的。能促发他最强烈感受的东西,与其说由外而内的,不如说由内而外的,“在普鲁斯特的书中……想象模仿客体,使其呈现在眼前。而想象模仿客体,是用内心模仿的办法。我们用我们的全部存在,从我们之中取出我们竭力想象的事物。因此,在普鲁斯特的书中,我们觉得我们产生的这种(内在的)现实,要比我们在观察时接受的(外在的)现实更加强烈。”(第87页)这与普鲁斯特自己的说法是契合的:“我总是想认识在想象中早就已经有了一个‘副本’的东西。我的想象力使这东西保持温暖,赋予它一个个性,我就想在现实中找到这个东西。”(《追忆似水年华》,译林出版社2001年4月版,第226页)《追忆似水年华》中的悲剧,就在这种“内外差”中产生。普鲁斯特觉得,无法真正认识一个人,他者即深渊、地狱。可我们看《追忆似水年华》,并不觉得普鲁斯特不理解他笔下的大部分人物,反而觉得理解得太深刻了,这是因为如尼古拉·格里马尔蒂所说的,普鲁斯特用他的“全部存在,取出他竭力想象的人物”,他笔下那些人物,自然现实中有一些原型,但更多的,取之普鲁斯特本人,是普鲁斯特本人的一个“副本”,斯万如是,夏吕斯男爵如是,其他一些角色亦如是,所取的程度不一罢了。这跟福楼拜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是同一个道理。但有例外,最大的例外便是阿尔贝蒂娜,她是他永不能完全理解、融合的深渊。

    有一个问题需分辨清楚。我们了解普鲁斯特的私人生活后,会产生一种刻板印象:觉得他是一个离群索居、耽于自己世界的人。的确,后期普鲁斯特离群索居、沉溺于自己创造的世界,但与此同时,他绝不是一个自我封锁的人,相反,他是一个极度开放的人。既然阿尔贝蒂娜是深渊、是地狱,那就不必靠近,待在自己的“安全区”不就好了?不是,普鲁斯特不是这样的,越是深渊、地狱,他越靠近。《追忆似水年华》证明了这一点:越是与无法把握的他者靠近,越能找到自我,越能创造出东西来。痛苦促人进步。这里有一种辩证。《普鲁斯特传》、《普鲁斯特和小说》等书作者让-伊夫·塔迪埃在“人物”一章中说,普鲁斯特小说中很多东西,可与黑格尔哲学相比(第50页),不是没有道理的。

    最后但可能是最重要的是:我们应更重视《追忆似水年华》本身。《与普鲁斯特共度假日》除简短介绍、分析外,还搭配不少《追忆似水年华》选段。中译本还增加了两个附录:其一为《追忆似水年华》情节大纲,其二为《与普鲁斯特共度假日》正文中没有收录的一些《追忆似水年华》段落。作为多年前读过《追忆似水年华》中译本,近来渐渐觉得淡漠了的读者读到《与普鲁斯特共度假日》中选取的段落后,觉得更应该拾起巨著本身了,因为最华美的东西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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