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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为杨绛捉刀(之二)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9月03日        版次:AA12    作者:范旭仑

    范旭仑 学者,美国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1982年4月23日北京“举办塞万提斯逝世三百六十六周年报告会”,当然得请塞万提斯的译者作报告,杨绛的讲辞旋即刊登于《译林》1982年7月号。这发言“说得俏皮”极了,风格显然是钱锺书先生手眼。当然,曾经杨绛补笔,就像这几句:“因为在我们社会主义的新中国,翻译者不必谋利,不必为生活担忧,可以一心一意追求译文的完美,不怕费多少心力、多少时间。这一点,只怕塞万提斯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如果知道,也许会对翻译者改变他那轻蔑的看法吧?”钱先生是说不出口的,至少不这样滑溜得有点机械。几年后的《塞万提斯的戏言》里没有钱先生手笔,没书味,没风趣,没文采,是杨绛白描本色。二十多年后杨绛致西班牙纪念《堂吉诃德》出版四百周年的贺信(见《杨绛:永远的女先生》),也是个“惨酷的对照”———雅郑之分,如隔数尘劫。

    ❶

    “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就是说,天上的日子愉快,一眨眼就是一天,而人世艰苦,日子不那么好过。我们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或三百六十六天。在我们人世,塞万提斯去世已三百六十六年,可是他在天上只过了三百六十六天,恰好整整一年,今天可以算是他逝世的’一周年‘。我们今年今日纪念他,最恰当不过。“按钱先生《论快乐》:”《西游记》里小猴子对孙行者说:“天上一日,下界一年。’天上比人间舒服欢乐,所以神仙活得快,人间一年在天上只当一日过。在凡间已经三十年做了一世的人,在天上还是个未满月的小孩”;《管锥编》论《太平广记·郭翰》引用章学诚《丙辰札记》“《西游演义》‘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之说”。“一周年”云云正用这种“天算”。“最恰当不过”仿佛应和了《围城》的“‘周年逝世纪念’和‘三百年祭’,一样的好题目”。杨绛末年郑重记作“人间一年,天上一日”,下意识暴露作之者的非自家。

    ❷

    “塞万提斯说他自己‘与其说多才,不如说多灾’(másversado en desdichas que enversos)。”按钱先生Contexts of Criticism笔记:“The Priest mitigates his criticism with a pun:this author is‘más versado en desdichas que en versos’—better versed in misfortunes than in verses.”杨绛译《堂·吉诃德》第一部第六章:“这个塞万提斯是和我有深交的老友。我看他与其说多才,不如说多灾。”没准就来自锺书君呢。

    ❸

    “世界各国对小说作比较研究的学者,都离不了《堂·吉诃德》。譬如前不久来我国讲学并访问的两位美国哈佛大学比较文学教授勒文(Harry Levin)和吉延(Claudio Guillén),都把《堂吉诃德》作为比较各国小说的中心或主脑(例如勒文《比较的根据》甚至提出了‘吉诃德原则’)。”按Grounds for Com -parison当为Levin持赠,Filosofia、Poesia、Storia笔记摘录过,钱先生1983年8月致中美双边比较文学讨论会开幕辞也用过。《美国学者对于中国文学的研究简况》:“我这次晤见了美国有名的三位比较文学家,耶鲁的Lowry Nelson Jr.、哈佛的Harry Levin和Claudio Guillén.我读过Nelson Jr.、Levin、G uillén三位的著作,谈得很投机。”

    ❹

    “翻译是我的练习———练习翻译,也练习写作。近代法国小说家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曾经说过,翻译可以作为写作的练习(le devoir et la tache d‘unécrivain)。”按“Le devoir et la tache d’un écrivain sont ceux d’un traducteur”,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笔记札之,并加剔号(√)。参看《林纾的翻译》论“把翻译变成借体寄生的、东鳞西爪的写作”。

    获“智慧国王阿方索十世勋章”答辞

    1986年10月杨绛获“智慧国王阿方索十世勋章”,答辞亦必钱先生代拟。“我得到授予的勋章,感到意外荣幸,同时也非常惭愧。我做了什么贡献呢?我曾把西班牙文学巨制翻译成中文。这是为了让我国广大读者能欣赏这部伟大的经典。我只惶恐我的译文使原作减色了。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包含着人类最高尚、最美好的理想,像光明一样。十七世纪欧洲人开始接触到中国文化的时候,大思想家莱布尼茨(Leibniz)曾把这种文化交流称为‘交易光明’(un com m ercedelum ière)。伟大的文学作品是人间的光明。光明不比财货,它越分越多,越分越大,越传播,光照的地域越广。我作为一个译者,传播了原作的光明,自己也得到光荣,正应了俗语所说的‘借光’(reflectedglory),我实在是得之有愧的。”此据《杨绛全集》第六册首影印杨绛抄本。刊本见于《中国翻译》1986年11月号,《杨绛全集》未收。刊本略去西文,改动处:“我曾经把一部西班牙的文学巨著翻译成中文”,“我的语文”,“可是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包含着人类最美好的理想”,“愈传播,光亮愈强”,“真是俗话所说的‘借光’或‘叨光’”。

    Leibniz慧语,钱先生Francis Bacon Selections with Essays笔记眉札之:“Leibniz,lettre au P . Verius,2 déc. 1697 on the Jesuit mission to China:‘c’est un commerce de lum ière’(quoted in I. et J.-L . Vissière,ed. Lettres é difiantes et curieuses des missionnaires jésuites de Chine 1702-1776,p.13).“Vissière书1979年出版。”越分越多“即若《谈艺录》所论传灯之说,乃释氏妙喻。”借光“则钱先生复王岷源书:”内人著作承赞,弟亦bask inthereflectedglory“;《管锥编》论《文赋》:”‘蒙荣’者,俗语所谓‘附骥’、‘借重’、‘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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