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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致梅林书考释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9月03日        版次:AA13    作者:龚明德

    龚明德 学者,成都

    泰和嘉成拍卖有限公司2015年春季艺术品拍卖会“含英咀华———影像及名人墨迹专场”,该图录中第八百一十图,是老舍写给梅林的一封书信的手迹,释文如下。

    梅林兄:

    接示敬悉种切,甚谢!同日接Sm edley函,谓有人告诉她,前2,440捐款用途之报告,将由文协寄给我。她说报告不必要;不过,有一张报告也好,因可以继续募捐。假若您有时间,不妨作一张,已用之款是如何用的,未用之款将如何去用。有此一张,若在美发表了,也许能惹人注意,愿再捐赠。您看着办。

    我的行止尚不一定。可能,在美再延期半年;也可能,到英国去。英国生活过苦,望而生畏。可是,也许比回家好受一点。我也漂泊惯了,愿意东跑跑西走走。假若去英,而且受得住无食无火之苦,我即拟永久住下去;死在莎士比亚的国土上,也怪有趣。

    衣服,金钱,请先给别人,不必给我家里,他们还过得去;虽然您的善意是值得感谢的!

    《中国作家》第一期受(收)到,甚谢!以后祈继续赐寄!这里不止我一个人等着看它!

    见胡风,适夷,雪峰诸兄及他友,都祈问好!

    匆匆,祝吉!

    弟舍躬9/1

    这封老舍写给梅林的书信手迹,末尾只写了月和日即一月九日。由于书信正文的后面言及“《中国作家》第一期受到”,就为我们提供了准确的年份考读依据。

    此处说的《中国作家》,是新改名不久之中华全国文艺协会的会刊,前后只出版了三期,这三期杂志的出版时间分别为1947年10月和1948年的1月、5月,该杂志的版权页上标明着“舒舍予”即老舍为“发行者”在叶圣陶等办的开明书店印行,担负选稿编辑工作的人即如今说的“主编”实际由叶圣陶担任。

    叶圣陶1947年8月间的2日、6日和16日等好几天的日记,都有该《中国作家》的创刊商讨实况和选稿等琐务的详情载录。

    2日:“下午三时,至许广平家,开文协常务理事会。议定对困窘之会友三十一人,各致送八十余万元。又议《中国作家》赶速出版,内政部之执照发出已四月,六个月内不出,执照即将失效矣。然余实不能编此志。投来者多不及水准之作,请诸人赶作一篇,凑成一册,复何意义。所谓‘为办杂志而办杂志’,至无聊矣。然他友均不作如是想,他们以为有胜于无,且出了再说。五时散。”

    6日:“下午三时,雁冰来店,谈及《中国作家》出版事。彼此以为勉强凑集,必无佳篇。外间属望此志甚久,而所出平庸,殊失文协信誉。且开明承印此志,以目前工本之高,读者购买力之差,必致亏损。亏损而出一平平之杂志,亦甚无谓。至于内政部之执照,失其时效,亦未足惜。果有佳文,固不必以杂志形式出版也。余因托雁冰告有关诸友,望共喻此意,暂不主张此志之出版。”

    16日:“午后三时,至梅龙镇茶叙,讨论《中国作家》之出否。余与雁冰主暂时缓出,仓卒集事,必无佳绩。其他诸友均主出之。既多数如是,但需集稿足数,即可已。”

    从二十世纪的二三十年代起到五六十年代,进步的文艺团体的文艺活动,多采取集体开会决议、集体力量促进的工作方式。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由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更名而来的主办《中国作家》的中华全国文艺协会,乃至1949年7月成立的中华全国文学工作者协会及其1953年9月由再次更名的中国作家协会等无不如是。虽然叶圣陶和茅盾都极力主张缓出或不出这个拟议中的“平平之杂志”《中国作家》,但握有实权和急功近利的“他友”却坚持要迅速出版,从老舍的这封书信中对该杂志第一期的欢迎态度和“这里不止我一个人等着看它”的企盼,老舍这个该杂志上署名的“发行者”也属于坚持要迅速出版此杂志的“他友”之一,虽然老舍当时不在国内。“发行者”在当年的刊物和书籍出版语境中,不是一个普通的称谓,其真实含意相当于如今的“当家人”即老板。

    老舍可能感觉到了自己在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曾经的事实上的“一把手”地位,如今又以中华全国文艺协会的会刊杂志“发行者”名义在延续,所以这封信中开头讲到的他在美国募集捐款2440美元寄回中华全国文艺协会并让现今仍有执行实权的原中华文艺界抗敌协会的下属秘书梅林作一张“已用之款是如何用的,未用之款将如何去用”的“报告”,就不可以仅仅看成是平凡琐细事务的表述,而是一种具有“指示”性质的语言了,是老舍潜意识中上级对下级的指令。从叶圣陶日记看得出,梅林写给老舍的书信肯定有中华全国文艺协会经费紧张的叙述,老舍希望早点儿出版他作为“发行者”的《中国作家》,既然缺钱印刊物,作为“发行者”的老舍就在国外募捐。当收到已出版了的第一期,“发行者”老舍用“以后祈继续赐寄”表明他支持继续出版的态度,因为在美国“不止我一个人等着看它”,就是含着指示(当然老舍仍以友人口气)这杂志要接着出版这个意思。

    1946年3月下旬到了美国以后,一旦安住下来,老舍就开始寻找机会为中华全国文艺协会募集捐款做了不少艰辛而略显成效的工作。老舍在国外做着为“文协”募捐的额外工作,目的只有一个,希望他担任“发行者”的“会刊”早日问世、连续出版,因为老舍所身处的国外“这里不止我一个人等着看它”。承印“会刊”的开明书店实际负责人叶圣陶明确表示“开明承印此志,以目前工本之高,读者购买力之差,必致亏损。亏损而出一平平杂志,亦甚无谓”,自然有人会转告老舍。不就是缺钱吗?我老舍给你们募集印费,2440美元已转“文协”,等已得捐款的用途报告在美发表后接着再募集。钱不是问题,“会刊”《中国作家》的“继续赐寄”才是大事,如果接着出版,那才真值得“甚谢”再再。

    在美国的老舍并不完全了解当时中国国内的相关情况,连与《中国作家》杂志紧密相连的人事他也全然不知。叶圣陶的态度已见于前文所抄录的他的日记,就连臧克家在《中国作家》第一期刚问世不久的12月10日也写信给沙汀,说风凉话:“《中国作家》第一期因太偏,茅公及许多人拒绝写稿。”臧克家这话自然是有根据的,“茅公及许多人”不是作家中的可有可无者啊!果然不出臧克家所料,1948年5月《中国作家》出了第三期后再无下文。

    中华全国文艺协会的会刊为什么突然停刊了,叶圣陶和臧克家两人的看法是因来稿质量差、供稿数量少和资金短缺,深层次的原因尚待更有说服力的史料出现。但细读老舍写给梅林的这一封信,倒是老舍说的“也可能,到英国去”,哪怕“英国生活过苦,望而生畏。可是,也许比回家好受一点”和“假若去英,而且受得住无食无火之苦,我即永久住下去;死在莎士比亚的国土上,也怪有趣”,就是说老舍不打算回中国与家人团聚了,更易引起人们的探究。

    那些年圈内人没有人不知道老舍与妻胡絜青的夫妻情感实况的,连赵清阁与老舍的亲密来往也几乎在同行中众所周知,有熟知者写书作文称老舍为“逃家的男人”。我们仅以毫无是非之纠缠的“文坛老祖母”冰心日记几则记载,稍加说明来证实老舍“英国生活过苦”“也许比回家好受一点”的真心话与“社会黑暗”无关,冰心多次转述老舍的行踪,如1946年2月5日的信中就有“今天中午约老舍来吃饭,他不日赴申转美”。很快,在申即在上海老舍与赵清阁会合了,冰心1946年3月16日欣喜地告诉赵清阁:“我的侄子那天送他表妹上船,说看见你送老舍。老舍想来一定高兴得很……”往后的冰心书信中,还有不少向赵清阁报告老舍情况、向老舍报告赵清阁情况的文字,但老舍家人就无法公布冰心写给他们的关于老舍情况的书信———这些史实,与说是道非无关,老舍“逃家”的存在是一个现实,必须承认。

    老舍致梅林书信中的“衣服,金钱,请先给别人,不必给我家里,他们还过得去”,也是记实。当时至少在上海,以中华全国文艺协会名义向进步作家不时赠送财物是常态,一般都是“战利品”,如衣服、面粉、鱼肝油等。1947年3月1日在上海出版的《文潮月刊》第二卷第五期《文坛一月讯》头条“讯”便是:“上海中华全国文艺协会近得救济物资面粉及布棉衣等,分配委员会各人一份,作家于贫困中获此小补,皆大欢喜。”一家拍卖公司曾拍卖过领取该类救济物品的清单,签名领取者中就有巴金、胡风等人。

    老舍最终并没有去英国,其中原因各说不一。老舍写给梅林的书信已有八封被公开发表,这儿解读的仅仅只是其中一封。1949年的10月初,老舍离开美国,12月12日返回离别了十四年的故乡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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