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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书架之五十四

温德传奇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8月20日        版次:AA12    作者:马海甸

    《温德先生》,(美)伯特·斯特恩著,香港中和出版有限公司2 0 16年7月版,10 8 .0 0港元。

    马海甸 翻译家,香港

    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就学于清华或北大的先辈的文章中,偶尔会看到一个美国人的名字,这人个高而壮硕,名温德(Winter,又译温特)。可惜无论是杨绛(《纪念温德先生》,载《杂忆与杂写》)还是张中行(《老温德》,载《月旦集》)谈到他时,都是点到即止,语焉不详。而温德的学生们,大名鼎鼎如李健吾、钱锺书、季羡林、赵萝蕤、王佐良、周珏良、李赋宁等等,虽然都善写文章,却不曾留下有关老师的较系统的文字。今天,即使是清华北大或北外的外语系毕业生,知道温德的人怕已不多。这位在中国春风化雨凡六十载的西洋文学教授,一辈子孑然一身,述而不作,他的博学睿见,尽管粲若莲花,早随唾沫星儿随风散去,也随他的嫡传弟子的先后谢世而步入虚渺。

    我读到的这部《温德先生———亲历中国六十年的传奇教授》,是美国文学教师、也是温德晚年的朋友伯特·斯特恩(Bert Stern)的著作Winter in China中译本的海外版,由香港中和出版社2016年出版。我在电脑上查了查,此书的国内版已由北大出版。遗憾的是,香港知道温德的人太少了,我常逛的书店都没进货,还是在此间的中央图书馆内翻书时发现的,鄙人在借书登记表忝列第一。当然,这年头读者少的书未必不好,而且往往相反,《温德先生》就是一例。

    罗伯特·温德是美国印第安纳州人,毕业于沃巴什学院,后获该学院硕士,早年游学于意大利和法国,曾师从名诗人埃兹拉·庞德,两人鱼雁相通凡一年。他在美国多家大学的罗马语系任教。1922年,在芝加哥认识留学于该市艺术学院的闻一多,受他的影响,来到中国,任教于东南大学。后随吴宓转至清华大学,如果说因他而奠定了这个时期北平的西洋文学教育的基础,这话可能有点夸张,但他门下出了众多的高徒,则是毋容置疑的事实。书中有一段话,言简意赅地概括了温特的贡献,值得抄在下面:“周作人自1919年起。在北京大学讲授欧洲文学史。现在,清华大学也能够开设此类课程了。温德富有激情的教学使得该课程大受欢迎。不管是讲布朗宁、莎士比亚还是但丁、纪德,他总能源源不断地培养出学者。比如,他曾在清华教过高级法语课,选这门课的五个学生有四名后来都成为教授。其中盛澄华首次在中文世界介绍纪德,李健吾则以介绍莫里哀而闻名。温德还非常喜欢讲授波德莱尔和布朗宁。温德的教学方法之一是将诗句随手拈来,这两位诗人都能使他充分运用自己的天才引章摘句。”虽然钱锺书不曾为文谈温德,但从他的著作中,我们是不是可以窥到乃师的一点影子?

    1937年7月,北平沦陷,温德羁留清华三年,而不曾随学校的一众教员和学生流陟大西南。此期间,他做了两件工作:首先,作为中立国的在校教员保护清华校产,制止日本人劫掠学校的财物和科研资料。据有关人士回忆,这位脾气倔强的美国人,忠于职守,曾几度冒生命危险与日本人抗争。这令我们想起,同是大学教师,其时却有中国人以“家累”为借口,腆颜事敌,甚至卖身投靠。对比之下,两者品格孰高孰低,不言而喻。其次,温德与著名文学批评家瑞恰慈在北平和昆明开展“基本英语运动”,创立并主持中国正字学会。所谓基本英语运动,简单地说,就是将英语单词简化为八百五十个基本单词,相关语法也有所简化。这是英美语言学者在中国推广英语教学(所谓“正字”即源出于此)的一个举措。在昆明,温德冒着日寇飞机的狂轰滥炸,忍饥挨饿倒贴薪津办学,可惜,这个运动像世界语一样,至今效果不彰。温德与北平西山抗日游击队有联系,他给游击队送药品,送发报机乃至送武器;书中详细记录了温德经天津给抗日力量送密码簿的一段轶事。老人全无一般学者的迂腐和冬烘,必要时甚至比职业间谍还要机智,他送密码簿的方法令人忍俊不禁,可惜抄在这里略感不雅,兹不详引,读者可自行翻阅第六章《保卫清华》的有关记载。

    1943年7月,温德因正字学会事宜应洛克菲勒基金之邀短期返美,这是他来华后第一次回国,也是最后一次回国。一年后,他回到中国,任教于西南联大,直至日本投降;1946年夏,温德重回清华任教。1952年,中国大陆大学院校调整,温德离开清华,转入北大西语系,退休前一直从事编写英语教材。1987年1月去世,享年一百岁。

    1984年,沃巴什教授斯特恩借到北大讲学一年的机会,多次走访缠绵病榻有年的温德,后者对这位忘年交信任有加,将自己的日记悉数托付。斯托恩访问过温德多年的同事、著名学者陈岱孙、杨周翰(杨虽非清华毕业生,但执掌北大西方文学教研室多年)、李赋宁,翻译家金隄等人。返美后,他翻查过洛克菲勒基金会保存的大量档案,搜集到散落在友人手里的温德的信件,与温德早年的朋友、燕京大学教授翟孟生、吴可读(均外籍人士)的亲属也一一取得联系。这部传记,就是在如此大量占有材料的基础上写成。但从比例上说,本书五十年代以后的材料明显较以前为少,这大概不能厚责于作者,而要等有关档案解封以后再行补充。

    斯特恩在中文版序这样谈及温德传奇性的一生:“如果温德先生仅仅是一个书斋里的书生,我也许不会对他那样好奇。温德身兼如此之多的角色:冒险家、画家、阿黛尔·戴维斯营养学的追随者以及精力旺盛的活动家。他曾为了保护学生和同事而与国民党官员作对,面对将刺刀刺伤他小腹的日本兵,他以怒目吓退之。他曾英勇支持抗日事业,也曾努力保护闻一多,可惜后者还是未能逃脱国民党的暗杀。”我们对美国友人三S(史沫特莱,斯特朗,斯诺)耳熟能详,对这位把自己的一生贡献给中国人民的文化教育事业的学者却知者寥寥。《温德先生》一书,庶几能填补这一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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