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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印书馆“说部丛书”里的原作

———中西文学交流琐谈之四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8月20日        版次:AA13    作者:张治

    “说部丛书”中的《侠女破奸记》

    “说部丛书”中的《铜圜雪恨录》

    “说部丛书”中的《毒菌学者》

    “说部丛书”中的《古国幽情记》。

    张治 学者,厦门

    二十世纪初期,在上海兴起的著名近代出版机构,商务印书馆,曾经推出了一套“说部丛书”,基本属于外国文学汉译作品系列。总共出了大概320多编,一编通常即一种,或分二至四册;也有几编属于同一部书的情况。1902年,张元济在商务建立编译所,起初五六十人,民国建立前已经是两百多人了。其中有小说部,有专门做翻译的,而分到英语部等小组的人也有参与翻译小说的,像周越然、包天笑等。当时商务有五个杂志,《东方杂志》、《小说月报》、《教育杂志》都刊载欧美小说,大受读者欢迎,因此就将其中一些长篇印成了单行本。从一些当时的出版广告来看,商务印书馆也很看重“说部丛书”的影响力,将之作为他们小说出版部分的头号品牌来推销。当时译一部小说所得的稿费,也可以改善青年学生的生活条件,比如鲁迅、周作人兄弟译了《红星佚史》,周作人又单独译了《匈奴奇士录》,瞿兑之译了一部《隅屋》,当时在英国留学的朱东润也贡献了一部托尔斯泰的《骠骑父子》。还有一位叫刘幼新的年轻人,译了《侠女破奸记》和《奇婚记》,我去查考此人的信息,才发现原来他是著名的比较文学家刘象愚先生的尊人。

    目前对于“说部丛书”的研究还很缺乏,尤其是对于其原作底本的察索(因此也还不能确定总共是译了多少种作品)。我这里根据目前所掌握的情况,对于其中几部原作略作考述。姑且以樽本照雄先生《清末民初小说目录》的X2版(2016年,网络电子版)为基准,并参考其他新出之研究成果,尚未见有人说过的,方在此收录。

    1、上文提及刘幼新的《侠女破奸记》,先在1914年的上半年连载于《东方杂志》,同年12月出版单行本,在第二集九十六编。题署英“加伦汤姆”著,这可知为英国小说家及戏剧家Tom Gallon(1866-1914),后来《礼拜六》杂志对之有进一步的介绍和译述。他的作品较多,《侠女破奸记》并非其代表作,而是译自一部当时不太著名的The Girl behind the Keys(1903)。但我上网检索发现,这部作品可能是今天惟一还能吸引当代读者注意的一部文本了,前几年得以重新再版。

    2、第三集十二编,《铜圜雪恨录》,题署法“余增史”著,“双石轩”译,1916年10月初版。这是一部应该加以重视的译作,我一读便觉得来源应该是有较大文学价值的作品。略加对照,发现底本正是约瑟夫·玛丽·欧仁·苏(Joseph Marie Eugène Sue,1804-1857)的《流浪的犹太人》(Le Juif errant,1844-45),这部小说今天有马金章译本(华夏,1993,长达1500页),封面标“首译世界名著”,现在看来已经不准确了。“余增史”译“欧仁·苏”,颇令人印象深刻。而“双石轩”究竟为谁人,目前尚无定说,“说部丛书”第三集第二编有一部《冰蘖余生记》,译述者也署名为“双石轩”。据寒光、魏惟仪说,这是魏易的笔名。魏惟仪是魏易之女,她的说法或许可信。而我随后在说部丛书某册所附的广告里,看到对于《冰蘖余生记》的推介,就径直说是魏易译。因此我认为“双石轩”就是魏易。《铜圜雪恨录》总共200多页,以文言译出,并做了大量删减,也只译了前半部。比如在这个一百年前的中译本里,结尾止于原作第十二章的遗嘱宣读,马金章译本用了40多页的篇幅,“双石轩”译本简化为一页的内容,结尾是这样写的:

    已而在座诸人俱散。森法沙路三号屋中,仍严闭窗户,不见天日,但闻壁上时针声,与园内丛树声,遥遥相应。

    颇有一点类似钱锺书《围城》结尾所具有的那种“富于包孕的片刻”之意味。这在原作并找不出相近的描述,要么是魏易的神来之笔,要么可能出自某个节录或节译本的改写。

    3、第三集第二十一编《怪手印》,丁宗一、陈坚编译,1917年4月初版。在查对这部作品时,我注意到樽本先生《目录》里紧挨着著录了周瘦鹃翻译的一部类似题目作品,即1917年6月中华书局出版的《怪手》,查对后发现是同一书,而周瘦鹃这部译作标明原作者为“(美)亚塞李芙”,且是他多次译过的一个作家(见姜国《南社小说研究》附录),即著名的美国侦探小说家Arthur Benjamin Reeve(1880-1936),1996年出版的The Oxford Book of American Detective Stories一书,选录了他的一个短篇故事The Beauty Mask,使得他与爱伦坡、福克纳并列,足见其地位。《怪手印》译自他的The Exploits of Elaine(1915),与他此后的续作一样,都是先写了默片电影脚本,次年再推出由脚本改写的小说。这个作家创造了一个大的侦探小说系列,其主要人物为Craig Kennedy,即《怪手印》开篇所说的“勘纳第君克雷”,一度被称为“美国福尔摩斯”。

    4、第三集二十四编,《毒菌学者》二卷,题署英“惠霖劳克”著,朱有畇译,1917年6月初版。这个小说开篇有比较明显的线索,一查便知是英国名记者William Le Queux(1864-1927)写的短篇犯罪小说集The Death-Doctor(1912)。

    5、第三集三十二编,《古国幽情记》,全三册,题署寒蕾编纂、冷风校订,1917年9月初版。这是我比较爱读的带有考古学趣味的冒险小说(类如林译哈葛德《三千年艳尸记》风格),因此多下了一点儿功夫查考。得知底本系笔名为奥尔茨男爵夫人(Baroness Orczy)的匈牙利裔英国女作家艾玛·奥尔茨(Emma Orczy,1865-1947)的一部名作,原题By the Gods Beloved(1905),后来出美国版时改题The Gates of Kamt(1907,这本是第一部第五章的题名,美国版不仅用作书题,还将之冠于其第一部之上)。

    6-7、第三集三十三编,《蛇首党》,题署美“奥瑟黎敷”著,范况、张逢辰译,1917年9月初版;三十四编,《秘密军港》,范况、张逢辰译,1917年8月初版。这两编实译自一种小说。《蛇首党》开篇说:“伊兰独居斗室,回忆从前为怪手所困。……既而阅报,报中所纪,即余所纪怪手自尽事(说见《怪手印》)”。可知系前述《怪手印》之续篇,“奥瑟黎敷”者就是Arthur Reeve的音译。查知《蛇首党》出自Craig Kennedy侦探系列里的The Romance of Elaine(1916)之上半部,结尾处主人公克雷与人格斗堕海失踪,正是原书第八章收煞处。《秘密军港》开篇接叙“克雷失踪之翌日”,是翻译这个小说的下半部共九章的内容。需要补充说明的是,上一部《怪手印》的译者丁宗一、陈坚也译出了这部小说,也是分成两部并冠以不同的题目出版的,即中华书局1917年7月初版的《蛇首》和1918年1月初版的《鱼雷》。我对照了中华版和商务版的译文,风格有所不同,显然属于不同的译者,但他们划分两部的方式是完全一样的。

    8、第三集六十八编,《双雏泪》,包天笑译,1916年6月初版。这篇小说曾在商务的《教育杂志》连载,时间是1918年1月至1919年5月。我看到的杂志连载版不全,刘永文先生的《民国小说目录(1912-1920)》和樽本先生的《目录》都提到有个作者“抗父”的信息,我完全没有见到。樽本先生依据中国现代文学馆编《唐弢藏书目录》(内部交流资料)和陈建功主编《唐弢藏书·图书总录》(2010),列出原作的信息,系英国十九世纪著名的通俗小说家Mrs. Henry Wood(1814-1887)所著小说Park Water(1876)一书,实际上这是误将恽铁樵译《蓬门画眉录》的底本移植于此。我以主人公富于特色的名字为线索,查考得知,《双雏泪》的原作当是题为Froggy‘s Little Brother(1875)的一部小说,作者署名“Brenda”,为英国女作家Georgina Castle Smith(1845-1934)的化名。

    以上是我集中读“说部丛书”后半部分查出的八种译作的底本来源。该丛书尚有数十种来路不明的,可能更难考证,这有待于感兴趣的朋友在未来一起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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