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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

李嘉仪 佛山市启聪学校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8月20日        版次:AA09    作者:洪诗敏

    获奖作品选登

    “最近一辆1站,约2分钟到站。”

    看着APP上的显示,我像往常一样,走到车站旁人少且较为隐蔽的地方,娴熟地摘下助听器,换上耳机,伪装好自己后便若无其事地走回公交站,等待上车。

    车来了。我通常都是最后一个上车。在靠近司机的一瞬间,那本在我口袋里的“绿本本”被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口袋里抽出并在司机面前掠过,最后静静地回到口袋里。这个动作,一般只有司机才能看得清楚。

    车上人不算多,车厢里的座位刚好坐满,我走到靠车门的地方站好。车启动了,我看着窗外,表情自然,看上去该是一副听好歌赏美景的陶醉样。因为是一早,路上的车并不多,司机便轻松地踩下了油门。路边的绿化树加快了后退的步伐,我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3,2,1”在黄灯转红灯的一刹那,司机猛踩了一下刹车。由于惯性,我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耳机也在这个时候滑了出来。我赶紧用手把它塞了回去,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车继续行走,我仍然看着窗外。忽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我本能地回过头。“……”一个坐在我后面座位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走到我身后。我的敏感的余光分明捕捉到周围还有三四双好奇的眼睛聚焦在我身上。我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心也扑通扑通直跳,但我却努力压制我紧张的情绪,故作镇静地点头微笑。与此同时,我竭尽全力地想明白男子跟我说的话,可在那短短的1秒甚至更短的时间里,我根本没有看清男子的唇语。我紧张得有些失态,摸了摸耳机,它们还好好地塞在我的耳朵里啊!难道是……我的异常反应让男子更觉诧异,那些好奇的目光似乎越来越多,甚至汇集成一道强光向我射来。男子似乎明白了,他用手指了指。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助听器不知何时掉了出来,而那条连接我耳机的黑色的线,更是随着汽车的震动一摆一摆的,就像摆钟的摆锤一样有节奏地来回摆动着……

    可以想象,一个伪装者被当众揭穿是多么尴尬,多么狼狈!我恨不得能有孙悟空的隐身术,立马把自己藏起来。正在这时,车停了,车门打开了。我没有半点犹豫,径直下了车。

    一路上,我努力克制自己,但那几双眼睛始终不能让我忘怀!是好奇,是同情,还是嘲笑?我不得而知。今天的意外,又戳中了我心底的痛处。自从“伪装”以来,这种痛楚已不复存在。我是个伪装者!留在记忆深处的那一幕幕就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出现……因为一岁那年患了神经性耳聋,我丧失了百分之九十的听力。在父母的耐心引导和鼓励下,我戴上了助听器学习唇语。一直以来,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直到那一次———

    五岁那年,有一天,我自己在小区里玩。突然,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主动向我打招呼。我很开心,笑呵呵地向他点头。小男孩一直盯着我的耳朵,他盯着我的耳朵干吗?啊!他不是看我耳朵,而是看我耳朵里的助听器!他似乎对我的助听器很有兴趣,还问我这是什么东西。我通过他的唇语听懂了他的话,我毫不犹豫地张口回答:“这二机……是科以绑住我体到……任呵……的……桑姨(这耳机是可以帮助我听到任何的声音)。”由于听力的影响,我的发音非常不清且有点结巴。就是这么一句也许在正常人听来像外文的话,引起了一旁玩耍的一帮小朋友的哄堂大笑。他们围过来,好奇地打量我,嘲笑我。我被吓到了,一边哭一边跑回了家。自那以后,我便不喜欢在公众场合戴助听器了。

    上小学时,有一次我和朋友在奶茶店喝奶茶。我们一边喝,一边用手语比划着谈天说地。也许是我们的表情过于丰富,又或是我们的动作过于夸张,不知什么时候,好几个人围了过来。那种盯着我们的眼神非常复杂,让人感到窒息……对于我们聋人来说,“暴露”了“身份”,就会招来那种异样的眼神。为了躲避那种同情、怜悯、歧视等复杂的目光,无奈之下,我和我的聋人同伴不得不选择“伪装”自己。

    诚然,社会在进步,人们对残疾人的关爱越来越多。然而,相对于同情、怜悯来说,我们更需要的是心与心之间的平等对待,因为这才是对残疾人最大的尊重。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地做回自己,不再是一个伪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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