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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超模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8月20日        版次:AA22    作者:Dawn

    为杂志拍照时,格雷厄姆总是叮嘱编辑不要修图,如实呈现,“保留那些脂肪团。”

    为杂志拍照时,格雷厄姆总是叮嘱编辑不要修图,如实呈现,“保留那些脂肪团。”

    与那些瘦骨嶙峋、饱受厌食症折磨的同行不一样,阿什莉·格雷厄姆体态丰腴,展现出正常人的健康美,而这正是她成为新一波超模运动代言人的原因。纵观时尚业,得益于社交媒体的发展和“大码人群”自我意识的觉醒,“大码模特”正在崛起。

    阿什莉·格雷厄姆(Ashley Graham)一向以提高女性地位为己任,但这一天,这种使命感以可笑的形式展现出来——她提溜着战战兢兢的我,企图教我学会直排轮滑。“我知道你很紧张。你完全可以的。我抓着你呢。”

    我们出发了。我就像一个人形壶铃,吊在这个成功模特的手臂上,沿着自行车道,闪过骑行者和跑步的人,一路向前。

    “1%阶层”的代表

    这个夏天,2 9岁的格雷厄姆主要在纽约活动,之前她在洛杉矶待了几个月,担任全美超模大赛(American Next Top Model,简称ANTM)评委,一炮而红,家喻户晓。但她有足够的资格获得这样的名气,不到两年前,因为美丽、运气和毅力,格雷厄姆成为首个登上《体育画报》(SportsIllustrated)泳装特刊封面的大码模特;今年3月,她又以大码模特身份,登上Vogue封面,在该杂志125年历史上,这是破天荒头一回。连ANTM创办人、名模泰拉·班克斯(Tyra Banks)在其事业鼎盛期也没有接二连三取得这样的时尚和商业成就,更不要提格雷厄姆还出版了自己的回忆录、有自己的内衣品牌、获邀进行TEDxtalk演讲。另外,在新美丽运动中,她正成为千禧一代的奥普拉。

    超模这个词儿随处可见,几乎都被用滥了。但是似乎从1990年代初辛迪·克劳馥和娜奥米·坎贝尔的时代以后,就再没有过真正的超级模特。那个时候的超级模特,男人想跟她们亲近,女人想成为她们,全球时尚企业都想打扮她们,广告商想克隆她们。

    并不是说现在的超级模特缺乏有趣的个性,秀台超模卡拉·迪瓦伊、卓丹·邓,网红超模肯达尔·詹娜、贝拉·哈迪德,这些女孩都特色鲜明。消瘦、性感的新超模不断涌出,但似乎没有一人能像第一批超级模特那样,体现共有的大众文化爱好或想象。彼时的超级模特就像摇滚明星,经常出现在MTV和《滚石》杂志上。社交媒体做了很多推动,想把那种感觉找回来,但是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就是现在的超级模特,一些活跃在Instagram上面、拍下无数美照的模特只不过是“1%阶层”的身体版,跟大众距离遥远;或者像詹娜及哈迪德姐妹一样,在成为超模之前就已经拥有财富和名声,本身就是真正的“1%阶层”。

    让许多人看到自己的超模

    但格雷厄姆是一个例外。她不仅是第一个明星级大码超模,不仅因为她像超模辛迪·克劳馥、伊娃·门德斯和《广告狂人》里性感的琼·霍洛薇的共同体,也不是因为她跟DNCE主唱的乔·强纳斯共同出演了乐队新单曲《牙刷》的MTV.更主要的是,她是一个让许多人看到自己的超模。

    她在Instagram有470万粉丝,但这不是她的卖点。她那种自信和自我价值感才是。在那给人留下难忘印象的《体育画报》封面照片上和纽约时装周一个内衣秀上,她的橘皮组织都尽收眼底。听到她的名字,人们的反应是:“喔,就是那个胖模特,对吗?”格雷厄姆是饱受赞美的大众使者,代表着一场新美丽运动和正在变化的文化标准,这个标准不是来自时尚编辑的闭门造车,而是来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

    换句话说,在这个共享文化时刻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年代,格雷厄姆代表着一种东西。在这个时代,技术推动着时尚,走向用户驱动的模式,不管是在创意方面,还是在商业运营方面。漠视想要追求美丽的大码市场(市值200亿美元)不仅粗鲁无礼,也是短视和愚蠢的。

    社交媒体变成了时尚培养室,尤其是Instagram.在这里,看到自己无法得到代表的新潮女性已经受够了,自发地推出了自己的时尚代言人。身高5英尺5英寸、要穿22码的250斤超大码模特泰丝·霍利迪靠着大胆自信的形象与大批拥趸(150万粉丝)与伦敦模特公司签约。她和另外一些Instagram上“土生土长”的模特一起,如Nadia Aboulhosn和Gabi Gregg(粉丝都超过50万),证明公众渴求为丰满女孩设计的大码服装,喜欢更有态度和品位的“大码女孩”,并大声说出了这一主张,让整个时尚界都注意到了。

    “骨感”与“曲线”

    有人说,格雷厄姆的成功是对“辣妹”、“美丽”等概念的打破,其实这不过是一种自然的修正。美国女性超过三分之二的人穿14码或者更大的码。格雷厄姆不是胖妹,她就是普通人,不管设计师往时尚秀台上输送多少瘦得跟麻杆一样的模特,事实都是如此。而她的魅力则让骨感模特(straightsize,指0到6码之间)和大码模特(plussize)之间的界限变得没有意义。

    格雷厄姆讨厌“大码”这个词儿,因为它有一种暗示,仿佛在所谓“正常”尺码与“其他”尺码之间画了一条分明的界限。她更喜欢“曲线”(curve)一词,比如报道中说:有26名曲线模特出现在纽约时装周上,包括格雷厄姆,史无前例。

    她也非常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是唯一成为现象级明星的大码模特,这一点很不公平。她和结婚7年的丈夫贾斯汀·厄文讨论过,她在身材被大家视为特别,但在许多有色人种女性中其实非常正常(厄文是黑人,一名电影摄影师和制片人,两人在教堂相识)。而格雷厄姆那些有色人种模特朋友,比如Marquita Pring和PreciousLee,却没有得到同样的机会。“我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身处这个位置,是因为白人的特权,”她说,“看到黑人和拉丁女性不能像我一样在这个行业出名,真让人发疯!我要把荣誉献给这些女性,是她们为我铺平了道路。”

    终于能够借到衣服

    昵称Emme的美国大号超模Melissa Aronson普遍被视为第一位出名的曲线模特,1990年代就已起步。曾几何时,她想找设计师借衣服都求告无门,哪怕是为《人物》杂志拍“50位全球最美名人”照片的时候。她也从未出现在最热门时尚杂志的封面上。一位精英摄影师曾经在为她拍摄的过程中跑出去,大叫着:“我不想给这个胖子拍照!”“身为大码模特第一人,我遭遇过很多臭鸡蛋。但我为艾什莉感到骄傲,她为下一代打开了大门。现在面对大码模特,人们的态度变成:为什么不行呢?”

    今年,在入选“时代周刊100人”数周后,格雷厄姆应邀参加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慈善舞会(Met Gala,号称“时尚界的奥斯卡”)———穿着H &M设计的长裙,配着紧身胸衣,肩部饰有红色丝网眼纱。去年她其实也在Met Gala的预邀名单上,但最终没去。“我找不到设计师为我设计衣服,”她说,“你不能只穿着牛仔裤和T恤出现。”她坚持说这只是因为自己的设计师人脉不够广,不够时间做一件定制礼服,但更可能的原因是格雷厄姆的身材远超过样品尺码。为她设计衣服,需要做很多额外的工作———她不能直接穿展示厅那些成品;给她设计衣服还需要特别的想象力,不是每个设计师都具备这样的想象力。Coach同意为她一月份上英国Vogue拍照提供衣服,但最后该刊主编AlexandraShulm an在当期文章中说,其他设计公司直接拒绝借出衣服,“很悲哀”。

    或许部分因为格雷厄姆披露了这样的问题,形势进展很快。如今设计公司更有兴趣为大码女性设计服装,模特公司也更多地跟大码模特签约。“两季之前,我们可能有6个大码模特,”设计师ChristianSiriano说。她长期以来为模特的多元化鼓与呼,“上一季有大概150个。”格雷厄姆告诉我。现在她参加活动时可以借到一切衣饰,设计师非常了解她的风格,会果断地去掉袖子,降低胸线,加入开叉,适应她的身材。

    “不仅仅关乎我自己”

    登上《体育画报》封面之前,格雷厄姆在福特模特公司(Ford),它有一个强大的大号模特部门做产品目录册,但没有把她推到时尚编辑那里。“我跟的那个经纪人说:”你不是封面女郎类型的。‘我的反应是:“没错,他说得对。’”她说,“后来我去了另一个公司”———IMG———“它说:”你怎么就不能上封面了?‘“

    格雷厄姆在Ford收入颇丰,如果不是它突然在2013年解散其大码部门,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另找门庭。解散之后,她开始去找其他因此事变成“难民”的模特聊天,很快聚会变成了一周一次、泪眼婆娑的姐妹会。她们不仅分享个人故事(在这个“瘦即是美”的行业,身为一个“大码人”是多么艰难的公司),还深入到所有尺码的模特都关心的话题:薪水。最后她们请来一名品牌战略师,后者用一堆表格,来说明作为一个群体,她们是多么有价值。于是她们成立了Alda(冰岛语,意为“波浪”)组织,然后拿着资料,去拜访城中各大模特公司,包括IMG.IMG接纳了Alda,把它加入自己的模特队伍(不作为大码模特特殊对待),并承诺把格雷厄姆推荐给时尚杂志编辑。

    现在每次格雷厄姆跟媒体对话时,都会带上她那些曲线模特同伴。“我在一张我们从来无法列席的桌子旁得到了一个座位,我会同时搬两张凳子放在我旁边。”她说。“我知道这一切不仅仅关乎我自己。单是一个女孩是无法改变世界的。”

    时尚编辑也加入了支持大码模特的行列。“时尚女魔头”安娜·温图尔首肯了让格雷厄姆上封面的计划,又邀请她加入V ogue关于“美丽多元化”的封面(里面还做了关于肯达尔·詹娜和吉吉·哈迪德的专题)。直到读了英国V ogue的文章,格雷厄姆才知道杂志为了让她穿上合适的衣服进行了那样的努力。

    “大粗腿”的成功路

    12岁时,格雷厄姆在内布拉斯加林肯一家商场被模特星探发现。当时上学对她来说一直是种挣扎:她有阅读障碍症,别的孩子还给她取了个侮辱性的绰号“大粗腿”。她父亲是营销员,母亲是家庭主妇。他们咬牙掏出一大笔钱,替格雷厄姆报了堪萨斯城的模特课,希望她以后能在当地找个工作。此后半年时间里,他们开着车送她往来于家和学校之间,每次单次行程三个小时。

    这次努力的巅峰是得克萨斯州一次模特比赛,格雷厄姆在大码组别得了冠军。Wilhelm ina模特公司给她打来电话,次日跟她签约。读了格雷厄姆那情感充沛的自传《一个新模特:信心、美丽和权力的模样》,就能理解为什么只有她从大码模特阵营中脱颖而出。一些遗传性因素让她成为模特公司口中的“摇钱树”:不管身材尺码怎么变幻始终保持平坦的肚子,壮观的36D胸围,那张有特点的脸,此外还有那些难以形容的东西———她是讲故事小能手,有着竹筒倒豆子式的坦率。IMG模特公司老板伊万·巴特说,他推荐格雷厄姆跟一名电视经纪人见面,结束谈话之后,后者的评价是:“这不是个模特。她就是一个品牌。”

    这个“品牌”的闪耀事出偶然:ABC和Fox拒绝播放她2010年为大码服装公司Lane Bryant做的一个广告,说它“过于性感”。广告内容是格雷厄姆穿着内衣在家里跳舞,看到日历提醒说当天要和心仪的男子一起约会吃饭,心花怒放,刷地套上风衣,冲出门去。

    面对这两个全国性媒体的禁令,格雷厄姆第一次觉得自己有话要对公众说。她认为这个禁令是虚伪的,暴露了潜在的歧视,对“多肉”的歧视。“我当时在Ford的经纪人打电话给我,说‘这可能是你的突破口。’”格雷厄姆说。他让她在每个访谈中保持积极姿态。“这是我接受过的唯一的媒体培训。”这次争议让格雷厄姆签下了第一个L aneBryant合约,继续出现在挑衅广告中,比如“我不是天使”系列,它们隐约针对“维多利亚的秘密”,有些嘲讽。“然后我就真的开始想出自己的内衣系列,因为人们一想到大码内衣,就会想到我。我该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呢?‘”

    像格雷厄姆这样一个普通模特要推出自己的内衣品牌,闻所未闻(那时离她登上《体育画报》封面还有三年),加拿大的AdditionElle是唯一愿意签约,帮她实现设想的公司:大码女孩也配得上性感、好用的蕾丝文胸。现在这些胸罩在诺德斯特龙和梅西等高档百货销售,遍布整个欧洲。她在Dress Barn(女装零售商)也有个服装系列,在Swimsuits for  All有个大码泳装系列。在她从业近20年之际,《体育画报》的封面给她带来了更多机会。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大开眼界的经验,我突然意识到:”天哪,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格雷厄姆说。”当你上了《体育画报》封面,并且善加利用这个机会,你可以征服整个世界。看看克莉茜·泰根、泰拉·班克斯,还有凯茜·艾兰德。她现在是这个行业的大亨了。“

    身体行动主义者

    当然,她在男性粉丝那里得到的喜爱,跟在女性那里得到的不同。他们经常说:“我喜欢你的照片!”言下之意大概就是,喜欢她那性感的身体。

    但是格雷厄姆并不在意,“我并不是只为女性存在。”她相信自己的使命也包括向世界展示丰满女性的性魅力,证明她们不需要总被裹在“过时的衣服”里面。高中第一个男友跟她分手时说,他担心有朝一日她会胖得跟自己的妈妈一样。“这让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大码女孩,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是怎样的形象。”此后她变得有点迷失,跟一个橄榄球队的四分卫建立了一段“感情上受虐”的关系,因为他似乎是头一个比较欣赏她身材的男人。处于同样的心理,在认识现在的丈夫之前,她一直都更愿意跟大块头的异性交往。

    而现在,格雷厄姆变得非常坦然。她公开谈论自己的身材,不需要拍照时,就让体毛自然生长。“我的腋窝怎么样?”她抬起胳膊,让我看。为杂志拍照时,她几乎从来不用换衣帐篷,害羞太浪费时间了。她会在十个人的包围下换上紧身内衣,尽管很多人她是第一次见面。

    面对镜头,格雷厄姆更有活力。她还会走到监视器旁,指着她担心可能被修图的区域,让后期不要那么做———为了她,为了她的粉丝,也为了出版方自己。她弯腰时,大腿会形成皱褶,她希望突出这一点。至于那些大腿看起来特别粗的照片,她的意见是:“如果可能,最好保留这些皮下脂肪团。”这对她的品牌很重要:Elle Canada曾对她的照片进行大幅度的修图,她看到了,立即贴出原图,让粉丝知道她不是装模作样的人。“我开始就是想诚实,”她说,“就想着这是真实的背部和肚子上的脂肪。后来的想法是:我可以做个身体行动主义者!”

    在地铁上,她常被女性包围。“看到我,她们会说:”如果我上高中时,有个女模特像你这样谈论自己的身体,我的生活将会不同。‘“

    不希望人们只关注尺码

    不过,有时事情会变得微妙。“人们只关注我的尺码,”她说。“这给我的感觉也不好,好像只是因为胖才出名。”而且,跟大多数女性一样,她身材的尺码是变幻不定的。在洛杉矶参与ANTM时,她两个月里只锻炼了三次。但现在她得保持体面的体型,好在时装周时,展示自己的内衣品牌。无论如何,身为公众人物,必然要经受一些粉丝的批评。每次她看上去瘦了一点的时候,就有人在评论中,抨击她是“假胖子”。还有人说她故意把胖子讲得很酷,借此牟利。有时她会希望不要回答那么多关于体型的问题。但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正在为下一代的女孩铺路。我来迎接这个冲击力,消化它,然后孩子们就可以迈步向前了。”

    原载:《纽约杂志》

    编译:Da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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