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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大势已去,反恐第一要务让位于地缘政治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7月16日        版次:AA19    作者:陈建利

    7月10日,伊拉克总理阿巴迪正式宣布,被IS武装占领达3年之久的摩苏尔城“完全解放”。摩苏尔的解放为何意义重大?这是否意味着伊拉克境内的IS力量已基本被肃清?为何IS力量能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境内盘踞达3年之久?成建制的IS武装力量被围歼后,会像基地组织一样分散化,败而不灭吗?后IS时代的伊拉克面临重建难题,而北部的库尔德人近日又宣布要在9月25日举行独立公投,库尔德人的未来独立前景如何?会获得美国和该地区的其他国家支持吗?伊拉克还能保持领土完整吗?就这些问题,南方都市报评论记者(以下简称“南都”)专访了著名中东问题专家、北京外国语大学阿拉伯学院教授、博联社总裁马晓霖。

    摩苏尔“解放”是转折性胜利

    南都:政府军拿下摩苏尔,可否说伊拉克境内的IS武装力量已经基本被肃清?

    马晓霖:不能这么说,只能说IS在伊拉克境内最主要的据点被拿下。攻下摩苏尔之后,整个伊拉克的西北部逊尼派控制的几个省,包括安巴尔、基尔库克及摩苏尔等仍有一些村镇和沙漠地带,零零星星还被IS控制,但原来IS在伊拉克境内控制的90%的区域已经丢掉。

    攻下摩苏尔,可以说是伊拉克反恐战场上的转折性胜利。摩苏尔是伊拉克的第二大城市,人口有两百多万。IS两年半以前攻下这个城市,无论是政治效应、军事价值还是资源调度,都是意义巨大。若无这座城市的支撑,IS武装很难封疆立“国”并坚持到现在。攻下摩苏尔的意义重大,意味着IS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境内的有形统治会最终被终结。军事上、心理上对IS也是个巨大打击,毕竟2014年IS的领袖巴格达迪是在摩苏尔的努里大清真寺宣布建立“伊斯兰国”的。IS黑旗在摩苏尔的陨落,意味着其力量的溃败已不可扭转。这对打击IS的力量是个巨大鼓舞,对IS的追随者和支持者是个致命的挫败。

    攻打摩苏尔也是场伟大战役,无论伊拉克民众还是参战正规军和民兵都做出了巨大牺牲。伊拉克政府调集10万大军,又有美国领导的反恐同盟提供最现代化的装备支持,但面对有200万居民的城市,伊拉克政府军和反恐同盟的兵力、技术、装备和火力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只能步步为营,靠特种部队,靠狙击手、爆破手一点一点地推进,开展逐房逐街的争夺。摩苏尔战役是当代战争史上罕见的围城战和破袭战。双方殊死搏斗,围攻9个月才打下来,可见代价之惨重。

    南都:接下来要歼灭剩余的盘踞在北部村镇和沙漠的IS力量,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马晓霖:是的。一是这些地方并非人口密集区,军事攻势导致的平民伤亡概率较小,反恐部队的兵力、火力优势都可以发挥出来。实际上在几周前,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反恐部队已在边界胜利会师,意味着IS在两国间打通数年的战场已经被切断。在叙利亚境内,虽然IS还控制着拉卡和代尔祖尔两个城市,但也进入最后的争夺阶段。总之,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的战场上,IS大势已去,现在已没有成型的像样的根据地可以据守。较有规模的IS力量也即将在两国境内被肃清。

    南都:从2014年IS宣布“建国”至今约3年时间了,为何消灭其武装耗时如此之长?

    马晓霖:无论是叙利亚政府还是伊拉克政府,过去3年主要的精力其实都没有用在打击IS上,都在忙着为政权生存而战。

    伊拉克朝野各方忙着派系间的争权夺利,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阿拉伯人与库尔德人之间,甚至派系内部都在博弈。IS之所以能在伊拉克西部以费卢杰为中心快速壮大,很大程度上就是利用了逊尼派和什叶派的矛盾。应该说,在当地不是IS一股力量在战斗,萨达姆力量的残余,复兴党追随分子甚至本地部落武装都因为对长期控制战后伊拉克的马利基政府不满,对IS放水,甚至主动结盟,才导致仅有百人的IS武装以摧枯拉朽之势占领伊拉克西北十几个城市。美国因此非常恼火,最终迫使马利基下台,让阿巴迪接替,因为马利基政府任内激化了逊尼派和什叶派矛盾,分散了政府军力量,给IS以可乘之机。

    而在叙利亚,沙特等海湾阿拉伯国家、土耳其、英法美等一并干涉,挑动反对派颠覆巴沙尔政权。叙利亚政府只能把有限兵力用于守护几大城市,确保政权。境内烽火遍起,但政府军无能为力,结果是一部分城市被反对派夺去,一部分城市被IS占领或其代理人掌控。总之,在伊拉克和叙利亚,域外和地区大国博弈都打着反恐大旗,但主要力量并没有用在反恐上。

    从另一个方面看,IS在当地也有部分群众基础。当地激进的逊尼派力量不满非主流甚至被视为“异端”的什叶派统治,加上境外丰厚资金支持,阿富汗、车臣、伊拉克战场老兵带领,战斗力很强,善于游击,不易对付。其次,IS采用极其残忍的手段进行心理威慑,包括成批斩首人质、烧死战俘、枪杀俘虏、整村屠杀平民,使其攻势锐不可当。IS本身是恐怖组织,非法武装,且不受战争规则约束,藏兵于民,美国与叙利亚政府对立导致反恐情报很难获取,甄别恐怖分子与平民效率较低。美国发动上万次空袭客观上也投鼠忌器,效果不佳。后来俄罗斯军事介入,打击效果明显改善,就是因为有叙利亚政府军地面引导和情报支持。在伊拉克境内,因为十几个城市被夺占,大量平民人质被IS控制,各路反恐力量钩心斗角,且人数、技术和装备优势发挥不出来,这才导致打击迟迟不见效。

    总之,根本原因是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的战场上,该地区的大国和域外大国在打着反恐的名义进行各自的利益算计,其间夹杂着大国争夺、教派冲突、民族仇恨和各种力量的分化组合,争权夺利。

    IS恐会败而不灭

    南都:成建制的IS武装力量即将被围歼,但分散开来的散兵游勇也让人担心,有种担心是它会像原来阿富汗的“基地”组织一样。

    马晓霖:现在只能说IS主力即将被聚歼,老巢被端掉,甚至最近一直在传言其首脑巴格达迪已被干掉。但IS的残余势力可能会开辟新的根据地,比如局势几近失控的埃及西奈半岛,几个政府对立、部落武装和恐怖组织猖獗的利比亚,北非和黑非洲之间漫长宽阔的萨赫勒地带,马里北部,尼日利亚“博科圣地”控制区、东非的索马里,中亚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交界处等。这些残余力量会打到外线去,或在外线积蓄力量,甚至开辟根据地。一如塔利班武装和“基地”组织,IS虽然被击溃,会化整为零,但不会就此烟消云散。有消息说,IS现在已选出巴格达迪的接班人,而巴格达迪实际上是“基地”分支领袖卡扎维的继承人之一。所以,恐怖分子像韭菜一样,割一茬长一茬,很难彻底消灭,并非摩苏尔收复或巴格达迪毙命,他们就会树倒猢狲散。

    第二个要注意的问题是IS接下来可能会垂死挣扎,疯狂反扑。由于IS在叙利亚和伊拉克遭遇大失败,出于报复心理,它会鼓动更多追随者和效忠者在欧亚腹地发动恐怖袭击,导致恐怖袭击多点并发,密集出现。

    三是叙利亚和伊拉克战场的反恐攻坚战即将结束,反恐第一要务将让位于地缘政治和各方利益博弈。战后叙利亚和伊拉克谁来控制?国家维持统一还是分裂分治?是逊尼派主导还是什叶派主导?博弈不仅难免而且会非常激烈。甚至东西横贯波斯湾和地中海,南北勾连沙特和土耳其这个大“十字”地区,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博弈会更加凸显,核心是俄罗斯支持的伊朗和美国支持的沙特之间的战略争斗,双方已拉开阵势。在这种情况下,教派争斗会与之前一样,为恐怖组织的死灰复燃带来新契机和土壤,甚至各种力量会与恐怖组织进行机会主义合流和利益勾兑。以叙利亚和伊拉克为核心的中东安全秩序破碎地带,若不能很快发展经济,改善民生,给青年提供就业机会,部分激进者和绝望者有可能被IS重新招募,成为其炮灰。

    第四个可能的影响是过去3年,IS取代“基地”组织成为世界恐怖浪潮的主打力量,今年的IS大溃败可能是“基地”组织证明其策略和方向“对头”的一次机会,“基地”有可能通过鼓动暴动或恐怖袭击与IS竞争江湖地位,压缩IS影响力,其残余力量加入,重新夺回正统地位。在这种情况下,国际社会可能会面临着两“虎”争食、两害为患的严峻恐怖主义态势。

    南都:最近伊拉克北部库尔德自治区政府宣布要在今年9月25日在其区内及辖区外的库尔德地区举行独立公投。一种观察认为这是库尔德人在为后IS时代的政治地位讨价还价。你怎么看?

    马晓霖:的确是一种讨要筹码的姿态。库尔德人是不大敢搞独立公投的,即使库尔德人全部同意,它也未必敢真正迈出独立这一步。由于库尔德人主要居住的区域覆盖伊拉克、伊朗、土耳其和叙利亚四国的交界处,伊拉克库尔德人若迈出法理独立这一步,等于在中东地区腹地开启库尔德人独立建国大幕,引爆巨大的地缘炸药包。且不说伊拉克政府不愿意,整个阿拉伯世界都不会善罢甘休,无论是逊尼派还是什叶派都不允许库尔德人独立出去。东边的伊朗政府也不会坐视伊拉克库尔德人独立而树立一个坏榜样;北边的土耳其更有可能发兵讨伐,安卡拉绝不会坐视伊拉克库尔德人开此危险先例,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

    所以,这次由巴尔扎尼家族控制的自治区政府宣布搞独立公投,更像是与中央政府的讨价还价,索要更多自治权。且伊拉克库尔德人也并非铁板一块,除巴尔扎尼家族领导的库尔德民主党外,还有塔拉巴尼家族控制的库尔德爱国联盟。两派近年来一直在争夺该地区领导权。在萨达姆时代,萨达姆也经常是利用两派矛盾,拉一派打一派,分化库尔德人,弱化其统一战线。

    同时,库尔德人能否独立,除了伊拉克境内作为主体的阿拉伯人外,还要看外部的支持者,尤其是美国是否允许或支持其独立,库尔德人的独立前景并不乐观。

    库尔德人很难独立

    南都:土耳其已经对库尔德人的独立公投明确表示反对了,美国会支持吗?

    马晓霖:美国的库尔德政策一直摇摆不定,早期是把其当做民族解放运动予以支持,后来得不到该地区传统大国英法的支持不了了之。进入冷战时期后,美国与苏联在此地区争霸,对方反对的它就一概支持。所以,库尔德人自治和独立问题在该地区一直是大国博弈工具。考虑到伊拉克的分崩离析只能对美国的战略敌人伊朗有利,现在的美英不愿看到一个被肢解的更加柔弱的伊拉克出现在伊朗西侧,不大可能支持库尔德人独立。

    去年11月土耳其发动“幼发拉底之盾行动”,针对的就是叙利亚库尔德人武装,反对其抢关夺寨扩大势力范围。土耳其直接出兵叙利亚北部,抢占部分地盘,把库尔德人赶回幼发拉底河东岸,并划出一大片安全区。美国虽然对土耳其打击叙利亚库尔德人武装很不满,但也警告库尔德人武装,若不满足土耳其要求,就不再为其提供援助。从美国这个态度就可以看出,在支持库尔德人独立和选择中东重要盟友之间,美国肯定考虑后者。

    特朗普的中东政策总体是收缩的,不会卷入更多地区纷争和民族分离的是非。现在中东已乱作一团,美国盟友沙特与伊朗、土耳其和卡塔尔都打得不可开交。国务卿蒂勒森专程到中东灭火,若再支持库尔德人独立,美国就无法从中东超脱了。

    其实,现在伊拉克北部的高度自治状态,对该地区库尔德人来说是最好的结果。物极必反,一旦真正走向独立,可能现在的自治状况都很难保持。

    南都:对伊拉克的战后重建而言,还有一个隐患是在打击IS武装的过程中,一支独立于伊拉克政府军的“人民动员军”发展壮大起来了。未来它是否演化为伊拉克的“黎巴嫩真主党”,也颇受人关注。

    马晓霖:“人民动员军”很大程度上是伊朗扶持的当地民兵,其内部甚至有来自伊朗和阿富汗的志愿者。这股力量倒没有什么土地或自治区的要求,但的确可以增加伊朗影响力。从逻辑上说,它是有可能成为类似黎巴嫩真主党这样的组织,但伊朗不大可能扶植与伊拉克政府完全对立的什叶派民兵组织。未来这股力量的走向取决于各方博弈。

    IS主力在伊拉克境内被围歼后,伊拉克将进入战后重建阶段,伊拉克政府要整合各路力量,要收缴各路民兵武装的武器,以统一在伊拉克政府军之下。别忘了,当年马利基政府为收缴南部同属什叶派的萨德尔民族武装,是直接开战的。对阿巴迪政府来说,摩苏尔收复后,既不允许库尔德人闹独立,也不会让“人民动员军”拥兵自重。

    南都评论记者陈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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