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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面临大选年的大考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3月26日        版次:AA17    作者:陈建利

    经过两院的批准和英国女王的签字,本月底,英国将正式启动脱欧程序。与此同时,今年是欧洲的大选年。荷兰、法国、意大利和德国等国相继要举行选举,而欧盟内部疑欧的极右翼政党近年又迅速崛起。在这种压力下,最近德法意西四国领导人在纪念《罗马条约》签订6 0周年峰会上,提出了“多速欧洲”的概念,却引发了波兰等东欧四国的质疑。英国脱欧是不是欧盟解体中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而脱欧本身会否再次引发苏格兰的独立公投,导致英国自身内部的分裂?近年来,疑欧的极右翼政党崛起的原因是什么?荷兰大选本月过关,而法国、意大利和德国的大选会不会出现极右翼政党的上台事件?德法四国为何在此时提出了“多速欧洲”的概念,中东欧的一些国家为何会反对?欧洲一体化现在处在风雨飘摇中,是不是有史以来的最困难时刻?其内在的根本结构性缺陷是什么?未来会走向何方等,就这些问题,本报专访了社科院欧洲所国际关系研究室主任赵晨。

    英国的脱欧谈判会历史漫长

    南方都市报:随着两院批准和女王签字,英国正式启动脱欧谈判,一种声音认为,英国脱欧是欧洲一体化崩溃的真正开始,是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张。

    赵晨:这种说法显示出对欧盟的不了解。欧盟这种巨型政治体只会因核心成员国的退出而崩塌,比如说法国是有这种能力的。而英国在欧盟的位置,其脱欧只能说会让欧盟缺失一个“角”,而不是整体崩塌。

    英国将在3月29日触发《里斯本条约》的第50条,启动脱欧谈判。但脱欧谈判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不一定能在两年内达成,估计需要更长的时间。之前,欧盟从最初的6个成员国扩展到现在的28个,一直在扩大,还没有一个成员国退出过,英国等于开了先河。英国在体量上和法国、德国平级的大国,其退出是欧盟一个大的损失。

    但另一方面,英国在欧盟的地位特殊,在欧洲一体化进程中,英国一直不是一个全心全意的核心成员国。英国不使用欧元,也没有签署相互不设边界的《申根协定》。欧盟的许多法律规定对英国是“例外”条款,它并不遵守。因此,在实际意义上,英国只是欧盟共同大市场中的一员,其退出欧盟的核心是解决退出共同大市场要面临的问题。

    南方都市报:欧盟要求英国支付600亿欧元的“分手费”,而特蕾莎梅断然拒绝,你怎么看未来英国与欧盟的脱欧谈判前景?

    赵晨:在原来这个“共同大市场”中,英国的劳动力、商品、服务和资本可以自由地进出欧盟,英国脱欧,双方就是要谈判如何重新竖立这方面的“边界”和“屏障”。英国的愿望是虽然退出欧盟了,但仍然保留原来“共同大市场”的成员资格,但欧盟已经明确表态说了“不”。

    英国首相特蕾莎·梅现在也意识到这点,要“硬脱欧”,这就意味着英国可能会退出“共同大市场”,然后再与欧盟谈判出一个新的自由贸易协定。英国是希望商品和资本可以自由进出双方的市场,但不允许欧盟国家的劳动力“想来就来”。

    此外就是法律的制定,英国之前60%的经济和社会政策是在欧盟,即布鲁塞尔制定的。这些政策在脱欧后哪些是要继续遵守,哪些要英国自己重新制定,这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三就是“分手费”的问题。英国加入欧盟后,自然要缴纳会员费。欧盟会员费的缴纳是根据G D P的总量及过去几年经济增速的状况来进行综合核算。英国缴纳的会员费大概占其G D P1%左右。缴纳后英国享受了许多欧盟的成员国待遇,比如说“研发框架支持”,英国的大学和科研机构由于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国际化水平高,实际上比欧盟其他成员国争取到更多的科研资助;再有欧盟实行共同农业政策,对农产品进行高额补贴,英国农场主生产的农产品获得大量来自欧盟的补助,其中英国女王是英国最大的“地主”之一,每年从欧盟拿到很多农业补贴。既然英国要离开欧盟“大家庭”了,欧盟就向英国提出了所谓的600亿欧元的“分手费”。

    总之,英国与欧盟在原来的欧盟框架内,在政治、经济、社会、法律和安全等各个方面均有“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现在要脱欧,剪断这些联系,但以什么方式替代原有的安排,是非常复杂的。所以,英国的脱欧谈判绝不会是一帆风顺,一定会耗时较长。

    南方都市报:英国确定脱欧,却传来另一种不和谐声音。苏格兰首席大臣,有“苏格兰女王”之称的尼古拉·斯特金宣布要在2018年秋季到2019年春季之间再次寻求独立公投,脱欧会不会导致英国内部的分裂?

    赵晨:苏格兰和英格兰之间的恩怨情仇相当复杂,曾长期处于战争状态。梅尔·吉普森主演的著名电影《勇敢的心》就是苏格兰起义者反抗英格兰统治者的写照。苏格兰人对欧盟是有好感的,在去年6月份举行的脱欧公投中,62%的苏格兰人是支持留欧的。在2014年,苏格兰就举行过独立公投,当时留英派险胜。若再举行独立公投,苏格兰极有可能会脱离英国,加入欧盟。但这里面还有一关要过,就是苏格兰要举行独立公投,必须得到英国政府的许可,苏格兰议会是无权做此决定的。

    在20世纪90年代时,英国首相托尼·布莱尔为获得苏格兰地区的选票,同意苏格兰可以进行独立公投,这就为苏格兰脱英埋下了隐患。现在特蕾莎·梅比较强硬,她指责斯特金是“井底之蛙”,出于自身党派的利益要挟苏格兰民意,并明确表示在脱欧程序完成前,不会考虑苏格兰的第二次独立公投。

    疑欧势力崛起的三大原因

    南方都市报:近年来,欧洲内部疑欧的极右翼势力上升很快,原因是什么?

    赵晨:的确,极右翼势力的快速上升已经改变了欧洲内部的政治格局。原来是“中右翼政党”对垒“中左翼政党”。“中右翼政党”是像德国的“基民盟”、法国的“保卫共和联盟”、英国的保守党这些偏向资本一方,主张“小政府、大社会”和自由市场经济,价值观上倾向于效率的这类政党。“中左翼政党”则是像法国的社会党,德国的社会民主党或英国的工党这类政党,比较偏向于劳工阶层,主张“大政府、小社会”和社会民主主义。现在则变成了主流政党,就是这些“中左翼”和“中右翼”政党一起,来对垒极右翼的、反建制的民粹主义政党的局面。像刚结束的荷兰大选中,极右翼的自由党的候选人威尔德斯的得票率是第二高,仅次于连任的总理吕特。

    极右翼势力和民粹主义的上升,主要有三个原因。

    一是经济原因。2008年金融危机和2009年欧债危机相继爆发,这些危机的政治后遗症终于“延期发作”。不要忘记,这是一场上世纪30年代大萧条以来,最大规模的经济危机。“经济大萧条”曾导致纳粹的上台和二战的爆发。此次危机的爆发导致的民粹主义崛起与当年有类似之处,就是在发达国家内部,极右翼的政党鼓吹回到极端的民族主义,开始排外(原来是排犹主义,现在是排穆斯林兴起)。

    这次危机也导致了贫富差距的扩大。法国经济学家皮凯蒂在《21世纪资本论》指出,在2010年以来,大多数的欧洲国家,尤其是德法英意等国,最富有的10%的人已经占用了国民财富的60%,而近一半的贫穷人口占有的国民财富不超过5%。美国的情况更严重,最上层的10%的富人占有的国民财富高达72%,位于美国社会底层的50%的人口,占有的财富仅仅是2%。而由于统计的财富是自主申报的,实际上富人的财富占比可能更高。所以,无论是美国还是欧洲,白人的产业工人或蓝领工人(不敬的称谓是“红脖子”),把选票投给了极右翼政党,放弃了其传统的投票正当———中左政党。虽然欧美现在的制造业工人数量在减少,但服务业中的低收入白人群体的政治态度也同产业工人相似,他们也反对现行的精英,认为他们已经不再倾听和理解自己,也投票给极右势力。

    二是社会原因。欧洲近年来移民大量增加。移民分为两种,一种是欧盟内的移民,一种是欧盟外的。由于欧盟内劳动力可以自由流动,大量中东欧的劳动力进入德国、法国和英国等西欧国家,他们去做一些本地人不做的辛苦工作,但也相应地享有当地国的福利保障。这导致当地国民众认为是这些人抢夺了他们原有的工作岗位。这就是英国脱欧的一个原因,本地人抱怨波兰的“水管工”抢夺了英国的就业机会,并摊薄了本地人享有的福利。还有一种就是来自中东、北非的欧盟外移民。20世纪60年代欧洲经济高速增长时,就开始有大批欧盟外移民,但第一代移民的心态较好,毕竟欧洲生活水平比他们的原住国要高很多;但第二代、第三代移民子女在上学、就业等各方面自我感觉会受到种种“歧视”,本地的白人对这类移民也不满,认为其不就业而白白享受社会福利。极右翼政党提出“反移民”的口号,像法国的玛丽娜·勒庞提出了法国退出欧元区,不接受外来移民,并在南部竖起栅栏阻止北非中东移民的涌入等,就得到很多本土民众的支持。

    三是安全原因,这也与移民有关。移民以及20 15年开始的难民涌入,给欧洲社会带来了很多不安定的因素。而一些极端群体在法国、比利时等国发动的恐怖袭击,也大大加剧了本土居民对移民的担心。这是极右翼势力崛起的三个原因。

    南方都市报:荷兰大选刚过,好在吕特连任,但接下来法国、意大利和德国都要举行大选,会不会出现极右翼政党候选人当选的事件?

    赵晨:德国应该没有太大问题,极右翼势力不是那么强。意大利的政治是小党林立,即使像极右翼的“北方阵线”或极左翼的“五星运动党”上台,也不可能独立执政。现在最大的风险在法国。法国是欧盟的创始成员国,法国和德国又是欧盟的两大核心发动机,如果玛丽娜·勒庞当选,法国举行公投决定退出欧元区,并逐步退出欧盟,对欧洲一体化会是毁灭性的打击,欧盟就面临着解体和重组的局面。

    从现在的局势看,玛丽娜·勒庞当选的概率在降低。法国大选是采取两轮选举,第一轮选举中得票最高的头两名进入第二轮选举。现在的民调显示玛丽娜·勒庞得票率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会进入第二轮选举。而一旦进入第二轮,她当选的概率就比较低了。因为主流建制派的选票都会投给她之外的另一位候选人。现在马克隆虽然是独立候选人,但他的呼声还是比较高的。他赞成留在欧盟内,继续使用欧元,加速并深化欧洲一体化。

    提出“多速欧洲”概念的原因

    南方都市报:月初德法意西四国领导人在巴黎纪念《罗马条约》签订60周年峰会上,提出了之前一直不敢被近似视为“禁忌”的“多速欧洲”,这是为什么?

    赵晨:其实“多速”的提法也不算“禁忌”,欧洲的一体化一直是处于“多速”状态。英国没脱欧之前,欧盟28个成员国中,有17个是欧元区国家,11个不是欧元区国家,这就是“双速”。在很多社会福利政策和社会制度上,欧盟内部各国也有不同,这也是“不同速”。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在本月初谈到欧盟未来发展的“五种可能”,也明确提出了“多速”的说法。这说明欧盟领导人已经认识到“多速”的不可避免性。英国脱欧,反而为欧盟加速一体化提供了契机。因为之前欧盟在内部搞统一的社会福利政策,加强银行业及其他金融业监管政策方面,英国一直反对,处处扯后腿。现在英国退出,德法可以放开手脚来加紧深化欧洲的一体化。

    提出“多速”的概念,也是因为欧盟内部现在28国家之间差别太大,最富有的北欧和西欧国家,像丹麦、瑞典、荷兰、德国等国,它们的人均G D P水平是贫穷的保加利亚、罗马尼亚等国的5-8倍。这就相当于说欧盟内存在“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经济发展差距大。加上各国的社会理念、外交理念和政治理念等,也有很大的差别,尤其表现在中东欧各国和西欧的老牌资本主义国家之间。

    欧盟以德国、法国、意大利等几个大国为核心,加速推进一体化,并在防务、财政、金融监管和征收金融交易税等方面,率先迈出步伐。欧洲一体化就像一辆自行车一样,只有不断前进,不断给一体化注入新的元素、内容和动力,欧盟才会有活力。

    南方都市报: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四国总理近日也发表声明,反对“多速”概念,认为这将把欧洲分为核心国家和边缘国家,“这将直接导致欧盟的解体”。

    赵晨:波兰这几个东欧国家与英国的想法类似,它们希望欧盟变成一个比“自由贸易区”更高一层的“共同大市场”,一个经济联盟。而不愿看到欧盟推出更加紧密的政策,成员国把主权更多地上交布鲁塞尔,由欧盟机构掌控。中东欧的这些国家原来由英国来撑腰,希望欧盟成为一个“政府间主义”的组织,结构比较松散,类似国际组织,而不希望成为一个垂直的联邦国家。这些国家一方面不愿意将经济和社会事务交给欧盟监管,另一方面也害怕西欧的这些国家在一体化进程中走得太近,走得太快,它们跟不上而沦为欧盟内的“二流国家”。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理。

    南方都市报:回顾欧洲一体化的历史,现在可以说处在风雨飘摇中,是否能说是迄今为止的“最困难时刻”?

    赵晨:在上世纪60年代,法国在戴高乐当政的时期。由于他是一个强烈的民族主义者,主张“伟大的法兰西”,不愿意把法国的主权交给布鲁塞尔,曾把常驻布鲁塞尔的法国代表团撤回,法国代表不参加会议,当时的欧共体出现空转。这对当时的欧洲一体化造成过沉重打击。当前的欧盟内部疑欧势力大涨,可以说是上个世纪70年代以来,欧洲一体化遭受的“最困难时刻”。

    南方都市报:欧盟处于目前的困境,其内在根本性的结构缺陷是什么?能否最终克服?

    赵晨:欧洲一体化一直是面临着一个方向性的问题,就是最终向何处去。一种方向是变成一个联邦国家,变成“欧巴罗合众国”,只有一个首都———布鲁塞尔,法国、德国、意大利等国都变成下面的一个“州”。这是联邦主义派的主张。另一种方向是地区性的国际组织,为了解决一些问题而相互谈判,达成妥协,但结构比较松散,类似联合国。实际上欧盟的演化是处于两者中间。从进程上来说,欧盟的确是一步一步在向联邦国家迈进,由最初的“煤钢联盟”变成一个“经济联盟”,后来逐渐取消边检,统一市场,并使用同一种货币,建立了统一的军队,欧盟内部成员国的外交也尽力相互协调。在欧债危机发生后,欧盟内又建立了银行业联盟。

    欧盟这个组织,既不是一个国家,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国际组织,它是一个“怪物”,很难把它用现有的政治学词汇归纳。欧盟最终变成“欧巴罗合众国”还非常遥远,可能在我们有生之年都看不到。但欧盟就是这样的一个治理机构,它走走停停,甚至进两步退一步,但它也具备为未来的世界治理形式趟出新路的可能性。

    南都评论记者 陈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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