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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内战现转折 歼灭IS在即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2月18日        版次:AA18    作者:马晓霖

    国际问题专家、博联社总裁马晓霖。

    近日,叙利亚政府军攻陷反政府军占据的北部中心城市阿勒颇,至此五大城市已被巴沙尔政府全面控制,叙利亚内战出现转折,政治和谈提上日程。叙利亚即将结束内战的同时,伊拉克政府军在美国的支持下,已经团团围住IS占领的摩苏尔。看上去,离聚歼IS武装力量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未来叙利亚的政治版图还会不会恢复原样,是“索马里化”还是“伊拉克化”?美国的战略意图有无调整?特朗普上台后美国的中东和叙利亚政策会否发生变化?回过头来看,IS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兴起和肆虐又带给世人何种教训和反思等,就这些问题,南都专访了国际问题专家、博联社总裁马晓霖先生。

    叙利亚内战接近尾声

    南方都市报:政府军在阿勒颇的胜利,对叙利亚战局意味着什么?

    马晓霖:15日,最后一批反对派武装及其家属开始撤离阿勒颇,这意味着叙利亚政府军基本收复阿勒颇。这是叙利亚内战的一个转折点,意味着叙利亚的五个大城市,已经全被控制在政府军手中,标志着巴沙尔政权从军事到外交的重大胜利,也标志着以沙特、美国为首的西方干预叙利亚内政的失败。

    叙利亚的反政府武装获得的支持基本上来自沙特、阿联酋、卡塔尔、土耳其及英法美等国。叙利亚政府军则有来自俄罗斯、伊朗和黎巴嫩真主党等地区什叶派武装的支持。去年9月份俄罗斯出兵,对巴沙尔的政府军扭转战争态势发挥了关键作用。

    有评论认为,这是叙利亚内战结束的讯号或开始。阿勒颇这样的一个工业和人口规模较大城市的收复,对巴沙尔政权来说,会大大增进经济复苏的能力,也大大加强其合法性和民意基础。现在再想扳倒巴沙尔政权,要求其下台,绝不可能了。对于未来的叙利亚政治谈判进程来说,巴沙尔政权会更加强硬。反对派手中已经没有多少谈判筹码,理性的选择就是坐下来谈。再不谈的话估计会被消灭干净,参加联合政府的可能都没有了。

    南方都市报:最近传来的消息是IS在叙利亚又重新攻陷了巴尔米拉。

    马晓霖:有一些反复是正常的。叙利亚政府联军的主要精力在夺取阿勒颇,因为拿下阿勒颇的意义完全不同。巴尔米拉虽是个历史名城,但不是叙利亚的中心城市。在夺取阿勒颇后,叙利亚的政府联军再重新夺回巴尔米拉,问题不大。

    南方都市报:拿下阿勒颇,是否意味着叙利亚内战已经接近尾声了?

    马晓霖:可以这么说。联合国去年已经通过了2554号决议,要求政府军和温和反对派实现停火,开启政治谈判,组织过渡政府,起草宪法,实现和平,以集中力量对付恐怖主义。当时没有进展,是因为反对派还有力量,有地盘,现在形势大变,已经没有多少资本,是被迫坐下来谈的时候了。但接下来的谈判可能充满艰辛。

    叙利亚内战实际上是沙特和英法美等国阵营与伊朗和俄罗斯阵营的博弈,尽管前者干预失败,但毕竟打了近6年,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不能白打。既然战场上都没有拿到,谈判桌上可能更拿不到。所以,未来的政治谈判不会轻松。

    南方都市报:若叙利亚内战接近尾声,最后歼灭IS也就看到曙光了。

    马晓霖:国际社会是希望叙利亚朝野双方能够尽早完成谈判,组成联合政府,以便与IS最后决战,收复叙利亚东部被IS占据的拉卡和代尔祖尔两个城市。从整个围剿IS的形势来看,伊拉克的摩苏尔已经被联军包围进剿,拿下是迟早的事。实际上,IS剩下的最重要的据点就是它所谓的“首都”拉卡。拿下拉卡,就标志着反恐战的重大胜利。

    南方都市报:据悉现在伊拉克政府军已经攻陷了摩苏尔的东部和南部的数个街区。攻下摩苏尔,离把IS力量彻底赶出伊拉克境内也不远了。

    马晓霖:拿下摩苏尔,可以说IS在伊拉克境内成建制的力量基本被消灭,在伊拉克不再有根据地了,也意味着在伊拉克反恐战的全境光复。之前的提克里特、费卢杰和拉马迪等地,已经被政府军夺回。摩苏尔是伊拉克最大的城市,有200万人口,其收复的意义重大。目前的歼灭IS战有两个分战场,一个是叙利亚,一个是伊拉克。目前的形势看,估计是伊拉克分战场先有斩获。

    之前舆论还有种担心,就是在摩苏尔围城中会放水,围住三面,网开一面,把IS武装赶到叙利亚境内,施压叙利亚联军,缓和叙利亚反政府武装承受的压力。现在看,这种担心是不必要的。伊拉克的10万政府军已经把摩苏尔团团包围,一定是要最后聚歼IS武装,给其致命打击。

    叙利亚不大可能“索马里化”

    南方都市报:在这种局面下,美国对叙利亚内战和打击IS的整个战略意图是否有一些调整?

    马晓霖:美国在中东的战略布局在小布什后期就开始了调整,进行战略收缩,要从阿富汗和伊拉克撤军。奥巴马上台后进一步加快了战略收缩的进程。在利比亚危机中,美国一直是不太愿意干预的,是被英法和沙特等国以价值观绑架了。最后是在联合国授权下,以北约名义出兵的。

    叙利亚出现危机后,美国是始终不愿意干涉。直到2013年出现了化学武器危机后,美国认为这挑战了其底线。因为若化学武器扩散,对美国在该地区的盟国是将构成致命威胁。这时奥巴马政府才获得国会授权,进行战争威胁。后来普京采用伊朗新上任的鲁哈尼总统的建议,让叙利亚政府交出化学武器,换取了美国停止军事行动。

    当时奥巴马声称,即使有军事行动,也只是惩戒,不想通过战争来改变叙利亚的政治进程。在俄罗斯出面调解,解除了化学武器威胁对以色列、对沙特等盟国的威胁后,美国就顺势借坡下驴。美国即使后来宣布在叙利亚发动反恐战争,也只是局限于空袭,只派出50名大兵象征性地参加,直到最近也不过增加到两三百人。

    美国现在的战略目标是集中精力消灭IS武装,防止恐怖主义扩散,使中东尽快恢复平静,使得冲击欧洲盟友的叙利亚难民潮能尽快结束。所以在叙利亚战场上,美国给俄罗斯巨大的作用空间,让渡势力范围。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默认叙利亚和伊拉克是伊朗的势力范围。这才出现在叙利亚的打击IS战场上,地面是巴沙尔政府军、伊朗的志愿军和俄罗斯武装在打,空中则是美国为首的多国联盟在轰炸的“奇观”。实际上表明为了反恐,各方力量形成了直接或间接的“联盟”,尽管在对待叙利亚反政府军上,双方有分歧和争斗。

    美国与伊朗达成了利益交换,以伊朗放弃核武器,来承认其政权的合法性,并承认其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以及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发挥更大作用。美国做出的这种战略调整,在一定程度上牺牲了传统的美以关系、美沙关系。沙特和以色列是很不满的,但美国为了其全局利益,也就这么做了。所以,近年来美以关系、美沙关系出现了局部倒退,不时有一些争吵斗气。

    南方都市报:即使叙利亚最终歼灭了其境内的IS武装,政府和反政府力量开启了政治谈判进程,也有一种担心是叙利亚原来的政治版图将不复存在。

    马晓霖:是有这么一种说法,认为经过残酷内战,叙利亚再也回不到以前了,会大分裂,由逊尼派、什叶派、库尔德人、亚美尼亚和土库曼人等各控制一片区域。应该说,有这种可能性,但概率不大。因为从目前的战场态势来看,叙利亚巴沙尔政府已控制绝大多数人口密集区。俄罗斯、伊朗和黎巴嫩真主党不会不帮助巴沙尔政权完成国家统一。俄、土最近也公开表示支持叙利亚保持政治与主权的完整。当然,即使实现统一,可能也不是原来的巴沙尔政权完全一手遮天。若想长治久安,也必须让渡部分权力,以某种方式来照顾各方利益。

    奥巴马2013年在联大的讲话说得很清楚,叙利亚这种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局面不可以持续;另一方面,少数族裔的权利也必须得到照顾。同时,叙利亚的领土完整也应该得到保护。所以,战后叙利亚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变成联邦制,不大可能分裂成几个小国,出现“索马里化”。

    现在舆论最担心的是库尔德人独立,但库尔德人在叙利亚本来人口就不多,加上居住又比较分散,大马士革有,南部地区也有。且不说内部即使巴沙尔政权无力制止库尔德人独立,外部的土耳其也不愿意。土耳其现在控制了叙利亚的北部,隔绝了叙利亚境内和土耳其境内的库尔德人的联系。若库尔德人独立,叙利亚政府军不收拾,土耳其也要派兵收拾,以防出现多米诺骨牌效应,其境内的库尔德人也闹独立。

    从整个中东的大的局势看,无论是叙利亚、伊拉克、伊朗和土耳其,都不允许库尔德人的分离主义成气候。这也符合美国、俄罗斯等大国的利益。

    南方都市报:这么说,叙利亚未来很大可能会“伊拉克化”?

    马晓霖:最坏的结果就是“伊拉克化”。好的结果就是恢复过去的中央集权制,不分民族、部落和宗派,按照宪法准则,搞全民普选,实行军队国家化,建立三权分立这种类似西方的政治制度。这也曾是巴沙尔政府提出的改革方案。最坏的结果就是像伊拉克,实现联邦制,分成几个区,区域内部自治,维持领土主权的完整和统一,但国防外交权由中央政府统一行使。

    叙利亚的政治进程会很漫长,需要俄罗斯、美国、英法和伊朗、土耳其等国的协调和妥协。叙利亚的未来并不完全取决于叙利亚人,因为叙利亚政治秩序的重构,牵扯到该地区的政治稳定。

    IS兴起的教训与反思

    南方都市报:特朗普明年初上台,美国对叙利亚和中东的政策会有大的调整吗?

    马晓霖:他说得很明确,一是少替盟友买单;二是少介入其他国家的内部事务,不会变更别的国家政权;三是坚决反恐。从这些看会比奥巴马政府走得更远。

    他的主张实际上表现了美国传统的孤立主义和保守主义。他上台后,美国在中东的表现可能不会比奥巴马政府更强势,这对叙利亚政府和伊拉克政府都是好事。以伊朗为首的什叶派的利益都会得到一定程度的巩固。另一方面看,美国与沙特之间的关系可能会进一步恶化,但不至于崩盘,因为双方的共同利益还是大于分歧。更何况,特朗普家族本身在沙特和中东的一些区域有很多投资。而美国和伊朗关系可能会有变化,有所收缩。美国可能会进一步压制伊朗,要求其核能产业要进一步透明,减少从美国拿到的处。

    这些都是从他胜选后的表态推测的。现在他的政策没有成型,团队没有完全组建,上台后还要考虑两党的共识和大国关系的协调等,具体会怎么变,下判断还为时过早。

    南方都市报:尽管IS的武装被歼灭在即,但在伊拉克和叙利亚境内肆虐多年,建国都有两年多了。回头看,带给世人何种教训或反思?

    马晓霖:聚歼IS成建制的武装力量,或铲除其“国家化”的统治控制,是可以预期的。乐观一点看,年底拿下摩苏尔,明年上半年可以拿下拉卡。到明年上半年,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境内不可能再有IS的“首都”或控制区了。

    但IS作为一种意识形态,作为一种组织不可能这么快被消灭。它会化整为零,分散到中东北非地区。各种变体,各种效忠的组织都会继续存在。从反恐视角看,病毒会进一步扩散,攻击会进一步碎片化。像最近在伊拉克、埃及等发生的爆炸袭击等都是表现。所谓的“众包”、“分包”式的恐怖袭击会越来越多。IS恐怖行为的高潮可以说过去了,但危害并没有减弱。原来有根据地时有“吸附效应”,把全球其他的支持者都吸引到叙利亚和伊拉克的主战场。现在主战场没了,分散后反而无处不在,更加不好对付。

    IS肆虐如此久,可以说是利用了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内部矛盾。首先是利用了伊拉克逊尼派、什叶派和库尔德人的矛盾,特别是少数的伊拉克中部的逊尼派失去了政权,又失去了伊拉克南北两头的石油资源以后对现状的不满。从教义上来说,IS属于逊尼派的极端组织,该地区为IS的发展壮大提供了空间。特别是这一地区萨达姆的追随者、部落武装直接就加入了IS,以表达对现状的不满。

    叙利亚的内战则是外部力量支持,挑动反政府武装造反的结果。在这种背景下,叙利亚的一些地区出现权力真空,才导致IS从伊拉克打入叙利亚境内,并和其境内的极端组织兵合一处,最后才形成了一个基地组织的“2 .0”版。可以说,这是伊拉克战争及“阿拉伯之春”变局造成的综合效应,孵化出的一个“怪胎”。

    但别忘了,IS继承了基地组织的衣钵,是基地组织的升级版。它的存在,是地区治理加上国际气候、现实政治和历史原因综合造成的。从内部来说,阿拉伯国家这些年探索各种各样的发展道路,但以西方民主为主导的世俗化治理都失败。失败导致宗教力量抬头。一些组织就开始总经典教义中寻找治理之道,在阿拉伯地区就出现了以基地组织为代表的第四次宗教复兴。

    从外部来讲,恐怖主义是以反美、反西方的面目出现的。过去的殖民主义、军国主义干涉中东各国内政,瓜分当年奥斯曼帝国的遗产。包括之后的冷战带来该地区的动荡冲突,其中阿以冲突是焦点。加上全球化、西方化和现代化带来的异质文明的进入,由西方进入的资金、技术、人员和军队,被伊斯兰保守主义认为是对传统伊斯兰文明的摧毁。这内外两种力量交织在一起,推动了基地组织的产生和扩散,最后在阿拉伯巨变和伊拉克内乱的背景下,才出现了升级版的IS.加上互联网和移动技术的进步,20 0 8年金融危机后欧洲经济恶化,导致穆斯林生活水平的下降和被歧视,其中的激进分子开始投入IS麾下,这也是之前没有出现过的新现象。

    未来要彻底在中东消灭恐怖主义,需要中东各国实现从表层到根本的大治。本地区的各国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西方也要反思其干涉主义,强权政治和价值观输出,因为实践证明这种国际关系方式极容易引起文化乃至文明冲突,并因为实力不对等而诱发反美反西方的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

    南都评论记者陈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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