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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遂的逃离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0月02日        版次:AA20    作者:萧轶

    外省笔记

    ●萧轶

    跟北京一位编辑朋友聊天,又聊起了外省这个话题。如同一个未遂的心愿,多年来常向编辑朋友提议外省话题。或许因为多年来意欲逃离外省而不得的挫败感,让自己孜孜于时代与外省之间的话题。与此同时,敏感的内心时刻感受着时代与外省的张力,让自己从最初迷惘的愤怒走向了当下精致的快感。就像米沃什说的那样,当一个人在某种情绪与氛围中停留太久,就会变成生活的演员。

    曾经,外省逼仄的公共空间会让人愤怒地意欲挑战一座城池的一切存在;随着挫败的不断袭来,人会被迫或主动地变得像颗被雨淋过的鞭炮,徒有其表而不再炸裂;再后来,在安静的愤怒中,由于生活的惯性而逐渐地丧失愤怒,只留下安静的妥协。倘若不是北上广的朋友来电催促逃离,很容易让自己成为往昔批判的对象,随着外省城池的车声人语,随着赣江之水同起同伏,安逸得太过于舒适,舒适得无法分辨自己的声音了。

    就在跟编辑聊着外省话题和逃离的梦想时,非常凑巧地收到了北京另一位编辑的信息,希望我写写外省话题。刚回复完他的邮件,又接到了另一位朋友的来电,邀请我到北京一起共事。来电的朋友曾经在博客上写下这么一句话:“我们并非别无选择。”这句话曾经重重地击中过我的心房,挑战着我日渐因挫败而妥协的外省生活:你,并非别无选择。在后来的聊天中,我多次在聊天结束时向他提出要求,希望能给我更多更重的话语刺激,在外力拉扯的作用下,让我完成多年以来未遂的逃离。

    至今为止,毕业五年以来,我一直试图找寻到逃离未遂的真正原因,然而每次面对朋友的诘问都能献出不同的说辞,以至于让自己都没法知道,逃离一座城池为什么会如此之难,尤其在交通如此发达、社会如此融合的时代。或许因为多年寻因未果,让我陷入死寂的沉眠,转身反刃逃离的欲望,从话语修辞到言行举止都开始模仿这座城池的动脉节奏。偶尔抽身疏离的反思内省,会让自己陷入夜不能寐的恼羞成怒。无数个夜里,试图借助疯狂阅读传记来培育逃离的情绪,最终在放下书本后,可能因为一顿夜宵的爽快闲聊就被江风吹得销声匿迹,更可能因为某种无从说起的虚荣满足而丧失殆尽。或许,在外省,生活确实也能如居伊·德波那般从容不迫,在三个街区构成的三角地带,沉沦在烟雾缭绕的小酒馆里,品尝着醇美诱人的酒酿,阅读着怦然心动的图书,谈论着激进或保守的深度思考,臧否着这个时代的政客公知。然而,我不该利用修辞来忽略的现实是,他的沉沦之地是巴黎,而我在死水不澜的中部外省。

    尼采就说过,凝视深渊久了,深渊必予以回眸。困居外省多年的经验告诉我,若要夜半听闻虚无噬骨的细碎之声,最好的办法就是时刻关注时代与社会的一举一动;一旦退缩到私人生活去关注水电房租吃喝玩乐,或向周围朋友讲述生活中可有可无的小确幸,只要不再关注时代的变化,不再辩论公共议题,不再理睬时事与外界,敲骨吸髓的焦虑感就会被迷离变幻的霓虹夜色洗礼得一干二净。一旦开始接受这种生活氛围,赣江边上的音乐喷泉就会把人按摩抚摸得舒服不堪,从而忘记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着什么,日暮西沉的夕阳足够让人沉溺其中,与它一起沉沉入眠。内在的坚定信念就被周遭环境的迷乱所替代,血液的流动速度开始与城市脉搏的节奏不分前后,和谐得让人无法分辨是自己的脉搏在跳动,还是城市噪音的高低起伏替代了你我自主的剧本语言。

    久而久之,丧失了对公共社会的关切激情,也抛弃了想象未来的勇气,被毫无紧要的陈词滥调所包围,不再如往常那样,希望拥有时代的参与感和历史的在场感。如同精神瘫痪的行尸走肉,每天谈论着喝过的茶水咖啡,拍个照片等待着别人前来点赞。就像辛克莱·刘易斯笔下的巴比特一样,在每日醒来的房间里,是否活过爱过都无关紧要,午夜阅读恐怖小说都不会有噩梦来袭,周末是否惬意地在落地窗前慵懒地躺过都没有迹象可寻,纽约的街灯霓虹迷离着黑色的瞳孔。在安逸舒适的生活中,疏离了往昔在互联网上关于意识形态争论的狂热情绪,却陷入了自我感动的沉溺情绪。只需坐在星巴克里拍个照,就有一大堆让你感到舒服的词汇汹涌而来,或贴出刚刚发表的文章就可以赚足歆羡的眼光。当然,这篇文章必须无关时代与社会,否则迎来的将是石沉大海般的沉寂无声。

    然而,每当自己偶尔出省与朋友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时,便能迅速发现自己与时代的距离已有多远,面对朋友纷繁的观点时,临时的措辞无法拯救思维的固化,朋友讲述的那些话语让人不知如何应对。随之便会发现,外省的生活是如何让人陷于停滞而不知,任何关于时代的议题都只能无奈地选择沉默不言或措辞躲闪。除了沉默、自嘲或躲闪之外,一无所措。只要逃离未遂,自我便无法得救。就像巴比特,逃离的欲望不仅寄托在梦乡,还付诸现实,纠结得太久的情绪让他多次折路返回原点,最终变成了程序化的行尸走肉,以至于晚年愤怒地宣告生活将他彻底击败,只好可怜地把逃离的梦想扔给下一代。

    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对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怀有乡愁。所以,辛克莱·刘易斯给世人献出忠告: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想要逃离的家。在逃离未遂之时,困居外省的我或许更应记住阿扎尔·纳菲西的忠告:逃离的唯一办法就是透过新鲜的眼睛,用我们的想象、我们的心和思想,去眺望外面的世界。现实往往不尽人意,或许,会被困居于外省的真正问题在于:我们真的拥有足够的勇气去想象另一种可能,去冒险接受未知天地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去坦然拥抱未知思想所包含的危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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