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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敬天保民”到“赈济养恤”:水灾救治三千年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7月17日        版次:AA20    作者:付志宇

    史照镜鉴

    ●付志宇(西南交通大学教授)

    《左传》有云:“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数千年来中国一直饱受水患,真正是多难兴邦。不管是传说中的五帝“有泛滥之忧”,三代的“当尧之时,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禹之时,天下大水”,还是经王国维考证的殷商五度因水害迁都,或《小雅》讽刺周厉王的“雨无其极,伤我稼穑”,一直到民国二十年秋“江、淮、汉、运诸水泛滥”,有关水灾的记载一直不绝于史。经竺可桢统计,自公元一世纪至十九世纪,中国本部十八省水灾共六百五十八次。邓拓则考证,自商汤十八年至一九三七年,共发生水灾一千零五十八次,平均每三年五个月就有一次。

    水灾造成的生命财产损失不可胜数。如唐高宗乾封二年“括州大风雨,漂百姓宅六千八百四十三区,溺杀人九千七十,牛五百头,损田苗四千一百五十顷。冀州大水,漂坏居人庐舍数千家”。宋哲宗元祐六年苏轼报告“浙西诸郡灾伤,今岁大水,杭州死者五十余万,苏州三十万,未数他郡。”至于社会动荡变乱就更不用说了,灾民饥寒交迫,流离失所,饥民流民如不能得到妥善安置,轻者抢米分粮,重者动乱起义。典型的如隋末窦建德因山东水灾为盗,唐末王仙芝因河北水旱饥馑率众暴动,正如孟子所说“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才殊,其所以陷溺其心然也。”更有因水灾引异族入侵之甚者,如五胡南侵、金兵南下都乃趁中国本土水旱频仍国力凋敝之虚。

    在烟波浩淼的历史长河中,中华民族经受住了大自然的考验,从周朝即建立起包括治水在内的荒政。滔滔洪水过后,历史给后人留下何种启示?

    发生灾异之时反省自责

    首先是敬天保民,自省禳弭。中国自古即讲究天人相感,阴阳相和,认为水灾是上天对人类的惩罚。如殷墟出土的甲骨上卜辞有“今三月帝命多雨”,金文有“天疾畏降丧,是德不克尽,作忧于先王”这样的文句。因此《尚书》上说“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即是用于祭祀仁政比粮食更适合表现对上天的诚意。到了汉代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明确指出天灾是对人事失政的警戒,“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在这种观念的影响下,历代君主均在国家发生灾异之时反省自责,畏民保位。如晋元帝太兴元年雷震暴雨,司马睿下诏自省“朕以寡德,纂承洪绪,上不能调和阴阳,下不能济育群生,灾异屡兴,咎徵仍见。盖天灾谴戒,所以彰朕之不德也。”北周明帝元年六月大雨,乃下诏“霖雨作沴,害麦伤苗,隤屋漂垣,洎于昏垫。谅朕不德,苍生何咎。刑政所失,罔识厥由。”宋真宗咸平六年诏曰“去秋以来,霖雨作沴,近畿诸处水潦为灾,虽为检覆灾伤,乃是虚名,即行赈贷,且非实事。失信如此,下民宁无怨望!”这种自省固然是畏惧天威,但客观上起到了恤民查失的作用。因此,清朝的陆曾禹在《康济录》中记录明太祖朱元璋祷告自省之后指出“至治馨香,何事于祷?不知旱涝无常,非神莫佑。为人君者,因祈祷而念民艰,释冤狱,广平粜,怀保之仁,不于此而见欤?”

    赈济灾民,养老恤幼

    其次是赈济养恤,移民调粟。《周礼》上讲到“荒政十有其二,一曰散利”:“岁凶,庸人訾厉,多死伤,驰刑罚,赦有罪,散仓粟以食之”。《管子》也提到“飘风暴雨为民害,牧民者发仓廪山林薮泽以共其财”。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历代君主均高度重视赈济灾民,并以此考核官员政绩。赈济包括赈谷、赈银、工赈等形式。如赈谷有齐景公之时“霖雨十有七日,晏子请发粟于民,贫氓万七千家,用粟九十七万钟”,唐开元十五年“河北州县水灾尤甚,玄宗令所司量支东都租米二十万石赈给”,清顺治八年“复准,山左江浙水灾,以仓谷赈穷民”等;赈银有唐显庆元年“宣州泾县山洪发,庐舍损坏者,量为营造,并赈给之”,北宋天圣七年“河北大水,坏澶州浮桥,其被灾之民,见存三口者,给钱二千,不及者半之”,明穆宗时“霖雨为灾,坏民庐舍,贫者每户给银五钱,次三钱”等;工赈有北宋熙宁七年“河阳灾伤,诏赐常平谷万石,兴修水利,以饥民赈”,明弘治时“河南河溢,且啮汴城,民流离载道,乃役以筑堤,而予以佣钱,趋者万计”,清嘉庆十五年“直隶通州等处被淹,凡坐落永定河两岸并切近大道,有应疏浚淤浅及挑挖大道两旁沟渠等工,动用赈余银两,以工代赈”等。

    另外,受“荒政谨于其终”思想的影响,国家在受灾之地设置收容机关,施粥给药,养老恤幼。如南齐时“都下大水,吴兴偏剧,王于第北立廨收养,给医及药”,宋哲宗绍圣元年黄河决堤,灾民流入京都,诏令开封府尹开京城门外寺院官舍,“务令流民安居,不致暴露失所”,清嘉庆六年“京师被水,大兴、宛平等六十州县,各按村庄多设粥厂,无论级次,一例给赈”。而当因水灾导致灾民在本地无法生存,则采取移民就食或调粟就民的办法加以解决。《周礼》有“大荒,大札,则令邦国移民通财”之语,郑玄提出原则是“移民避灾就谷,不可移者则输之谷以赒之”。人民迁徙较易,首以移民为上,如汉高帝二年“山东被水灾,天子乃徙贫民于关以西”,武帝建元三年“河水滥于平原,赐徙茂陵者户钱二十万”,唐“永隆二年,河南、河北大水,许遭水处往江淮以南就食”,宋“庆历八年河北京东西大水,流民入京者不可胜数”。反之,若谷物运送较易则尽力移而就民,如鲁庄公二十八年冬“大水无麦禾,告籴于齐”,南朝宋元嘉中“三吴水潦,谷贵人饥,令积蓄之家,听留一年储,余皆勒使平价”,唐天宝十三年“霖雨积六十余日,人多乏食,令出太仓米一百万石,粜与百姓”。

    减免税赋,厉行节约

    再次是蠲缓赋税,撙节开支。《周礼》有“荒政二曰薄征”之说,即“凶札,则无力政,无财赋,不收租税也”。《管子》也提出“岁饥不税,岁饥弛而税”。受这样的观点支配,历代政府均在水灾之后予以百姓赋税减免。如汉建光元年“阴雨连绵,伤害稼穑,诏其被灾甚者勿收口赋”,南齐王萧子良下诏“水潦成患,良田沃壤变为污泽。宜皆原除,微纾民命”,唐高祖武德七年颁布的《赋役令》中规定“凡水旱为灾,十分损四以上免租,损六以上免调,损七以上课役俱免。若桑麻损尽者,各免调”,唐德宗贞元八年颁布的《赈恤遭水灾百姓敕》中宣布:“州府水损田苗五六分者,今年税米及官田种子减放一半,损七分以上,一切全放”,清嘉庆七年“临清等处水灾,将二十五州县地亩新粮缓至秋后起征”,乾隆八年“清河等被水州县卫,未完地丁漕项银米一并停缓。

    又板浦等盐场,未完折价银与民户,一体停缓三年”。另外,因为水灾导致国家赋税减少,救荒支出增加,皇室官府也应该提倡节约,压缩开支。孔子就对齐景公建议“凶年则乘驽马,驰道不修,夫人君遇灾,尚务抑损,常念艰苦之时,爱惜物力”。君王带头缩减日常开支,如唐中宗神龙二年“河北水,避正殿,减常膳”,明宪宗成化二年“五月大雨,减膳撤乐”。地方官员也有主动节俭之例,如唐时王仲舒为江南西道观察使,“人遭水旱,赋窘,公曰:我且减宴乐,绝他用钱,可足乎?”再有就是禁止酿酒以节省粮食,如东汉和帝永元十六年下诏兖、豫、徐、冀四州,雨多伤稼,禁止酤酒。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二年扬州等郡大水,扬州主簿沈亮奏请禁酒,得同意。后周武帝保定二年,因久雨,京城二十里内禁酒。 

    兴修水利,植树造林

    最后是浚治河川,植林固土。《荀子》有云:“修堤梁,通沟浍,行水潦,安水藏,以时决塞”,《管子》也说过“导水潦,利陂沟,决潘渚,溃泥滞,通郁闭,慎津梁”,足见兴修水利对治理水患的重要性。自禹疏九河,陂九泽以开万世之利,到管仲对齐桓公请除泾、枝、谷、川、渊五害,无不为消弭水患。魏西门豹引漳水溉邺,韩郑国凿泾水开渠,赵白公决白渠注渭,秦李冰壅江水作棚,成为早期水利灌溉工程泽被后世。因灾后治理河流如东汉“汝南郡多陂池,岁岁决坏,年费常三千余万,鲍昱乃上作方梁石洫,水常饶足,溉田倍多”,元顺帝“至正初,河决白茅、金堤等处,濒河郡邑,悉遭水患。乃下诏开黄河故道,命贾鲁以工部尚书充河防使,发河南北兵民七十万,自黄陵冈南达白茅,又自黄陵西至青杨村,合于故道,计二百八十里”等。

    另外,造林以防水患也受历代君臣所重视。《管子》说“十年之计在于树木,为国者当谨山泽之守”,以防患未然泯除水旱灾害。具体植林防灾的史实有如五代吴越“钱氏筑石堤以御潮汐,堤外植大木十余行,折其怒势,不与水争力,江涛不能为患也”,宋真宗“开宝中,诏缘黄河、汴河、清河、御河州县,准旧制艺桑枣外,别课民树榆柳,为河防”,明仁宗时“耿蓝阳议筑堤守岸之法,宜种植其上,必增土以培根,愈培愈高。岸不期守而自无虞也”。惜乎到了近世,“中国境内森林之绝灭,已达全世界无可比拟之程度。国内森林之绝灭,引起气候之变动,及雨水降落之不规则,招致洪水泛滥。又全国森林之绝灭,加速土地之通气与洗涤,当多雨之时,易致水灾”(马扎亚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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