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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式通的“臣癖”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7月03日        版次:AA19    作者:羽戈

    王式通

    手迹

    史照镜鉴

    ●羽戈 学者

    王式通这个名字,今人也许有些陌生,故而要介绍一二。他字志盦,号书衡,祖籍浙江绍兴,同治三年(1864年)生于山西汾阳,光绪十七年(1891年)中举人,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成进士,授刑部主事,从此与法律结缘。晚清司法改革,他担任沈家本、伍廷芳的助手,推波助澜,功莫大焉;加上他深受政坛大佬张百熙赏识和提携,入仕以来,官运亨通,宣统三年,即辛亥革命那一年,他已经官居大理院少卿,大理院是清末全国最高审判机关,大概相当于现在的最高人民法院,正卿是院长,少卿则是副院长。不足五十岁便走到这一步,对一个寒门子弟来讲,相当不易。

    大清重用王式通,却未换来他的忠诚。进入民国,他照样入仕,先后担任司法部次长、代理司法总长、约法会议秘书长等。1914年,他被袁世凯相中,进入总统府,担任内史(秘书),1915年10月,接替张一麐,任政事堂机要局长,这是实打实的要职,作为元首的大秘,一言可兴邦,亦可丧邦,幕僚至此,算是到了顶。

    袁世凯复辟帝制,王式通自然是拥戴者。张一麐正因反对帝制,才遭放逐,调任教育总长,王式通若与张一麐一样立场,以袁世凯的心思,肯定不会重用他。有人称王式通淡泊名利,对帝制阳奉阴违,大抵是为尊者讳,不足为信。

    我们要讲的故事,发生在帝制取消之后,张一麐与王式通拜谒袁世凯。张一麐行常礼,王式通则跪拜称臣。事后,张一麐对王式通说:“书衡,汝真有臣癖,予与项城(袁世凯籍贯河南项城)谈话不过六十分钟,汝足足称臣六十声。”王式通答道:“今上虽弃皇帝不为,予与项城君臣之分已定,汾阳王式通岂能效人首鼠两端,过路撤桥,并跪拜称臣之礼前日所屡为者,今亦不敢为耶?”

    王式通的回答,貌似振振有词,实则不堪一击。要说“君臣之分”,他与大清何尝不是君臣关系呢,然而鼎革之后,他并未为故主尽忠守节,而选择效忠民国,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么做无可厚非。只是他不该在四年之后,忽然换了一副面孔,以忠诚为利器,粉饰自我兼批判他人。要说“首鼠两端,过路撤桥”,他自己便是如此,否则何来政事堂机要局长之高位?

    “臣癖”的逸事一经流传,王式通随之沦为群嘲的对象。覃寿堃作诗刊于《顺天时报》:“独有王臣癖,声声不二臣。汾阳称寄籍,江总认前身。”江总是南朝诗人,曾官居陈朝尚书令,“不持政务,但日与后主(陈叔宝)游宴后庭,共陈暄、孔范、王瑳等十馀人,当时谓之狎客。由是国政日颓,纲纪不立,有言之者,辄以罪斥之,君臣昏乱,以至于灭”。不过,王式通可比江总,袁世凯绝非陈叔宝。刘成禺《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亦有诗咏此事:“六十分时侍圣躬,一声臣诺一分中。诸公莫笑饶臣癖,分定汾阳王式通。”

    据陈中岳回忆,袁世凯称帝期间,他住在严修家里,严修说,时下有一副绝妙的对联:“三千金呼两万岁,一小时称六十臣。”后一句讽王式通,前一句讽缪荃孙。缪荃孙应诏入京,袁世凯赠其三千金,他进宫入谢,连呼万岁两声。

    这事还没完。帝制失败,责任内阁制复生。1916年5月8日,政事堂改为国务院,由段祺瑞担任国务卿。国务院秘书长一职,段祺瑞打算任用其心腹徐树铮,不料袁世凯垂死之际,犹不放权,指定了王式通。王式通干了一个月,屁股尚未温热,便让位于副秘书长徐树铮,转任国务院参议。不过恰在此间,他与以桀骜、跋扈著称的徐树铮订交,并结为亲家:他的女儿嫁给了徐树铮长子徐审义。

    后来奉军入关,抓捕徐树铮,误获王式通。警察总监殷洪寿审问:“汝徐树铮耶?”王式通曰:“误矣,王式通也。”殷洪寿大怒,一边打王式通耳光,一边高呼“王八旦王八旦”。王式通替亲家挨打,倒也不算太冤枉,不料还是留下了笑柄。有一天樊增祥与郭曾炘喝酒,笑道:“吾为王书衡得一妙对:面受二八旦,口称六十臣。”

    按照我们的叙述,王式通俨然丑角。然而,我读他的传略与诗文,并不觉得其人人品可鄙,只是一时言行不谨,沦为笑料。而且“臣癖”所引来的讥讽,多少有些被夸大的成分。话说回来,古往今来,有“臣癖”者,岂止王式通一人;“臣癖”发作,表现比王式通更露骨、恶劣者,更是大有人在。譬如嘲讽王式通的樊增祥,大抵也有一些“臣癖”。袁世凯执政,聘他为参政院参政,他遂屡屡献媚,谢恩折肉麻之至;帝制取消,黎元洪任大总统,他摆出同乡老辈资格,致信求官,信中云:“大总统大居正位,如日方中,朱户重开,黄枢再造,拨云雾而见青天,扫欃枪而来紫气,国家咸登,人民歌颂。愿效手足之劳,得荷和平之禄。如大总统府顾问、谘议等职,得栖一枝,至生百感。静待青鸟之使,同膺来凤之仪。”黎元洪收到此信,遍示在座诸人曰:“樊樊山(樊增祥别字樊山)又发官瘾。”

    由此可知,批判王式通的人,未必全然反感“臣癖”,有些人则是借批判以遮掩自己的污秽,抑或出于嫉妒心理,吃不到葡萄反说葡萄酸。如果把“臣癖”视作一种奴才病,那么恰可分出两种人:染上了“臣癖”的人,与欲染“臣癖”而不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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