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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美学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7月03日        版次:AA20    作者:尼德罗

    美学

    ●尼德罗

    最近看了一部日本电影,叫《入殓师》。《入殓师》是2008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获得者,当然,除了这个名头,更促使我去看的,是因为有人介绍说,这部影片阐释了日本文化中的一种“匠人精神”。看完之后,我们就能够解释为什么“日本制造”如此精良。不明就里的我,随即找来了影片。

    整个观影的过程,我却丝毫没有想到什么制造,什么匠人精神,而是深度沉浸在一种死亡的美学之中。影片讲述了一个叫小林大悟的京漂文青,因为乐团解散、梦想远去,而不得不返乡再就业的故事。迫于生计也因为机缘巧合,他进入了入殓师的行当。在经历了面对尸体的内心恐惧、邻居不友好的目光,以及妻子回娘家以示反对的种种遭遇后,他最终用敬业精神赢得了死者家属、邻居和妻子的尊重、认同,更收获了久违的父子情谊。

    入殓师依靠死人吃饭,与棺材店一样,某种程度上死的人越多,他们的效益越好。但是,这种冷冰冰的分析,却未能形容影片中敬业的入殓师所提供的服务和承担的社会角色。死者在入殓师的话语中被称为“往生者”,《活着有多久———关于死亡的科学与哲学》的作者表示“死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入殓师的真正的职能,是让生命以另一种形式获得永恒。

    这种永恒的形式,当然不是肉体的继续存在,而是往生者在肉体消失前留下的真切形象。往生者留给亲友的最后一眼,将以怎样的印象留在每个人的脑海,有时候连家属自己都不知道。但入殓师却有这样的能力,他们通过了解往生者生前的情况,了解家属的需求和期盼,最终通过精巧的处理和虔诚的礼仪,让往生者以“最恰当”的形象,告别所有至亲、吊唁者。

    文字总是枯燥的,但在影片中,当入殓师做好一切,往生者以温和红润的面容示人时,总能唤起家人、朋友对往生者过往的真切想象。他们或苛责自己不够宽容,或哀叹过去的美好,或静静地思索着什么,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举动,那就是对入殓师的深度认可。这种认可就来自于入殓师为他们提供了往生者最恰当的别离形象。

    人是一种情感动物,入殓师提供的是一种具体而真切的情境。在这种情境中,一切都变得安详下来,所有人都在回忆中重新理解了生命的意义。

    管理学家查尔斯·汉迪曾经对一直留在乡村做社区牧师的父亲颇为轻蔑,但在他赶回家参加父亲的葬礼,看到成千上万的陌生人为父亲送行,以至于警方不得不开道维护秩序时,他重新理解了,父亲为什么愿意一辈子为一个社区的居民服务。很多人在生前籍籍无名,但在死后却获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尊重。这不是生命的失败,而是生命的成功。

    《入殓师》中有一段话是这样的:“死亡,就是一扇门,它不意味着生命的结束,而是穿过它,进入另一个阶段。”查尔斯·汉迪在父亲死亡后,才看到他活着时候的意义。与之类似,入殓师让许多家属亲人,在正式入殓之前,看到了自己父母、兄弟姐妹、子女生命被遮蔽的荣耀与意义。

    入殓师是一个守门人,守卫着生死之间的那一扇门。他们并不能决定谁生谁死,但他们的意义在于,让死亡变得不那么可怕,让尸体与肮脏的含义切割,让生命的美好在肉体死亡之后可以得到延续。本质上,入殓师是一位充满哲学气质的艺术家。他打通了生与死、黑与白、美与丑之间泾渭分明的边界,他让所有死去的人得以荣膺尊严,也让所有活着的人重新理解生命,理解死亡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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