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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购物中心一般的城市未来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5月15日        版次:AA20    作者:萧轶

    外省笔记

    ●萧轶

    坐在赣江边抽烟时,无聊透顶的我随着徐徐而来的江风胡思乱想,回头看着红谷滩新区成排结栋的高楼大厦,想起了现代主义建筑师勒·柯布西耶。

    1925年,瑞士钟表匠出身的建筑家勒·柯布西耶提议将巴黎中心区玛黑区及塞纳河右岸全部推平铲除,将拿破仑三世亲手绘制、奥斯曼公爵执行的“1851年巴黎大改造”进行大扫除,要把巴黎改造成焕然一新的“光辉城市”。“光辉城市”有排成方阵的摩天大楼,完全消除传统城市中的街区、街道、内院等形态,不需要街边摊和小酒馆,也不需要农贸市场和跳蚤市场,因为讨价还价实在浪费时间,摩天大楼的配给中心早就给你分配好了。柯布西耶的建筑理念最大特点就是千篇一律的标准化,城市的每一个构件都应该像雪铁龙汽车一样在工厂流水线上成批生产,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组合排列起来。

    在柯布西耶看来,城市仅仅是“生存空间”,城市生活的一切需求都不过是功能需求:人活着是为了吃饱饭,快速抵达办公室进行高效率工作,下班后到公园锻炼身体,然后回家睡觉;一觉醒来后,继续吃饭、上班、锻炼、睡觉。就像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所描述的那样:“任何一座城市与其相邻城市的距离都不超过行走一天的路程”,“房子都是整洁而华丽的,沿着街道的一边,连在一起一字排开,从头到尾延伸整个街道,中间没有打断或分隔,街道有二十英尺宽”。所以,住宅应该像作为工具的汽车一样,它不过是城市功能下的居住机器,“不能放任几百万男男女女和年轻人每天有七八个小时的时间在街上闲逛”。

    在当时,柯布西耶的建筑方案一直得不到世人的理睬。在一次国际性建筑竞赛中,国际联盟被他的荒谬构想吓到了,不知所措地给出了拒绝理由———柯布西耶制图使用的墨水不合规范。直到1964年人生尽头,柯布西耶仍然无法理解“光辉城市”缘何不被接受,他将所有拒绝和批评他的人称之为“不高兴先生”和“朝我吐口水的人”。

    然而,柯布西耶并没有失败,遥远的东方存在着最为庞大、最为虔诚的拥趸。他们从柯布西耶的建筑构想中嗅到了最小成本的投资方案,将他的建筑思想发扬光大。在柯布西耶的建筑方案里,大学校园需要搬迁到最偏远的郊区,这样就不会受到世俗生活的干扰,因为城市生活会玷污心灵、磨损意志和扰乱求知;现代主义“光辉城市”也鳞次栉比地遍布东方大地,因为最大密度千篇一律的囚笼式住宅能够榨取最大的利润。曾经服务于人类社会的建筑师们,在利益收编下纷纷化身为统驭他人生活的时代巫师,用锋利的耙犁爬梳着城市的肉体,连根铲平了千百年来留存在城市内部的人类生活史。就像柯布西耶那样,他们毫不关心个体的存在、个体的情感、个体的差异和个体的选择。

    在柯布西耶去世的那年,法国导演让-吕克·戈达尔用电影《阿尔法城》嘲讽了他。未来城市被“阿尔法60”的超脑计算机完全统治,城市居民表情木讷,生活思维被严格控制,沉默、逻辑、安全、谨慎才是城市居民的生活坐标。这不就是我们时代的城市风格吗?在社会发展的进化系统中,抒情和人性的厚度往往最容易被牺牲。强调秩序的城市规划显得整洁有序,正是这种消除差异的整洁有序强化了城市生活的空虚气氛,让我们仿佛活在从一个密室移动到另一个密室的封闭生活。我们生活的方向,就像日本人IsoT atsuo说的那样:一个如同购物中心一般的未来,它满足了城市生活的功能需求,却消除了城市主体的精神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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