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的恐惧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4月10日        版次:AA21    作者:萧轶

    外省笔记

    ●萧轶

    相对于北方的坟包,南方的坟墓似乎更具传统秩序的象征意义。它不仅是寄托哀思的客观化存在,也是超验冥想的形而上存在。坟墓作为介于房屋与庙堂之间的山间小筑,不仅是传统社会的礼仪符号,而且是传统社会的心灵秩序象征,是人生在世之外的微缩景观,是社会秩序的延伸,护佑着乡村的心灵。生前择一宝地,才能安然入土,意味着对死亡的恐惧;死后厚葬安宅,祭奠烧纸,模拟人间的欲望;定期清扫,以便藏风聚气,荫庇后人,象征着对俗世的眷恋。谁家祖坟长满青草,便是后人不孝的表现;古代登科进第,被称为“祖坟冒了青烟”。它是此世与彼世的通道窗口,让世人产生既已死也未死、既非生也还活着的模糊感。在农村,杀父、夺妻与挖祖坟,并称“三大不共戴天之仇”。

    在城市化猛烈推进之时,生人房产以社会发展为由不断扩张,死人房产却被冠以“保护耕地”之名被推平。尽管我的家乡是国家级贫困县的穷乡僻壤地带,处于经济与交通的死角地带,也无可幸免地被强制推行火葬。在政策下达的那年,年长的乡亲们纷纷恐惧地向我询问着可有逃避火葬的可能性。让我感到震撼的是,火葬政策的下达,让自古以来“怕死”的乡亲们一夜之间改变了对死亡的看法:恨自己没能早死,从而逃脱火化的命运。我听到很多人,都把最后的遗愿改为“千万不要送我进火炉”。在他们的观念里,肉体的消亡才是人的真正死亡,遗体是他们唯一的生之凭证,没有肉体的遗存就意味着不曾来过这个世界,也就没有生之可恋,从而没有死之可惧了。火化对他们来说,就是铲除记忆秩序,消灭心灵外化的象征载体,使他们成为没有过去的族群和没有族群的个人。

    去年过年回家,我在不经意间看到奶奶双手皲裂得厉害,每一条纹路都是一道血口,似乎只要轻轻一动,就会满掌涌血。询问之后,才知她给县交通局扎扫大街的竹扫帚,每把才五毛钱。搭村里装砖的那户人家的顺风车,得以免去车费,满满一车扫帚换得一百块钱;因上山捡竹枝,回家剖篾扎好,弄得满手皲裂。甚至离市集三十里路,她也五点起床,开始摸黑赶路,挑着两篮子菜赶一趟,经常是人刚到而市已散。最好的时候,一天能赚二十五块钱;赶不上趟儿时,就大肆贱卖,以免重新挑回家……一切都源于对火化、火葬的恐惧。

    一旦听到谁家有人去世,她就悲天悯人:要化成灰了,真是可怜啊!然后,一旦闲着就没完没了地要我们保证,待她去世后,一定不能火化。她害怕我们这些后代会因为政策的处罚而采取火化。这不是回家给钱就能解决的心灵灾难,恐惧似乎令她变得更加有力,在她的观念里头,火化之后,尸骨无存,没法投胎转世,下辈子只能做个畜生。她要自己赚足钱,用自己的钱在死之前置办好棺材和修建好坟墓,才能死得安心。七十多岁了,起早摸黑,上山下地,亲手赚取资本,拼死抵抗恐惧……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