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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星光:犹太人在伊朗的2700年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3月27日        版次:AA18    作者:陶短房

    浮世阅史

    ●陶短房 旅加学者

    尽管伊朗前总统内贾德退休已有好几年,但许多人对他诸如“伊朗要把以色列从地球上抹去”、“二战纳粹对犹太人大屠杀是一个传说”之类“刺激言论记忆犹新———即便记忆偶或模糊,好斗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也会瞬间用同样刺激的针锋相对言论将之唤醒。在伊朗核协议谈判最后、最关键阶段,这位当今世界上唯一犹太国家的政府首脑不厌其烦地试图提醒人们,不要相信伊朗,这个国家是犹太人的死敌,他们只要稍有机会,就一定会设法置犹太人和犹太国家于死地。

    对此内贾德之后的伊朗政府显得颇为不满,伊朗外长扎里夫就多次公开表示,说“伊朗人是犹太人的死敌”、“伊朗人要置犹太人于死地”完全是罔顾历史事实的歪曲之辞———事实上在中东两千年历史上,伊朗及其前身波斯,差不多是对犹太“邻居”最友善的地区和族群了。

    这是真的么?

    从巴比伦之囚到“第二圣殿”

    了解《旧约全书》的朋友都会知道“巴比伦之囚”的典故:公元前586年,新巴比伦王国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趁犹太十二家支内讧、以色列王国一分为二,攻破耶路撒冷,捣毁犹太教圣殿,劫掠了大批犹太人世代相传的典籍、珍宝和文物,并将全城居民强行迁徙至巴比伦尼亚(在今天伊拉克境内)。这是传说中摩西带领族人重返故土后,犹太人所遭受的第一次惨重劫难。

    此时一个新兴的民族———波斯人在巴比伦尼亚东北的高原上兴起,建立了波斯帝国。公元前550年,波斯国王居鲁士二世即位,并在随后若干年击败了新巴比伦王国。为了争取中东各民族的人心,建立自己心目中空前的大帝国,居鲁士二世下令资助被强行迁徙到巴比伦尼亚的各部族重返故土,并慷慨地将原本一并被劫掠来的许多财富、文物也物归原主。“巴比伦之囚”中遭逢劫难的犹太人便是这些幸运儿中最幸运的一群,他们不但全部恢复了自由,而且仅从波斯人手中领回的圣殿文物就多达5400余件。重返故土的犹太人用这些归还文物重新恢复了圣殿,史称“第二圣殿”。扎里夫曾经说“波斯历史上三次帮助犹太人”,这便是第一次。

    并非所有“巴比伦之囚”都返回故土,他们中有一部分人觉得,约旦河西岸虽然是“流着蜜和奶的土地”,但实在太拥挤、也太多觊觎者了,与其回去担惊受怕,还不如托庇于强大而开明的波斯人羽翼下。

    于是“巴比伦之囚”中的一部分家庭便和同胞挥别,随着波斯大军渡过底格里斯河,来到波斯高原定居。他们被回到故土的犹太 人 同 胞 称 之 为“Parsim”——— 波斯犹太人。犹太人共有十二个家支,波斯犹太人几乎全部属于犹大和便雅悯两个家支,这是因为他们来自“巴比伦之囚”,而“巴比伦之囚”差不多都是以色列王国分裂后的南方部分即犹太王国臣民,这个王国正是由上述两个家支所组成的。

    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波斯犹太人大多对祖先当初的选择感激涕零:回到或当初留在故土的犹太同胞因战乱、劫掠和各种教派冲突,此后一再遭逢灭顶之灾,圣殿再度被毁,故土也暌违千年,而迁徙到波斯高原的犹太人虽同样要面对一系列变故,如王朝更迭、外族(土库曼人、阿拉伯人和蒙古人等)入侵、伊斯兰教传入等的冲击,但总的来说仍能安居乐业,薪火相传。

    公元7世纪后半叶起,波斯故地迎来了一段持续几个世纪的战乱动荡,尤其是伊斯兰教这种同属一神教的新教派传入,给波斯犹太人带来极大威胁。

    幸运的是被波斯文明“缓冲”后,波斯高原的伊斯兰教对犹太教也“高抬贵手”,他们并没有采取杀戮等极端手法,而是让波斯犹太人“二选一”,或皈依伊斯兰教,或保留原信仰但额外支付人头税。经此一番劫难,波斯犹太人社区缩水到只剩几万人,但毕竟延续了下来。

    13世纪初,蒙古大军西征,在波斯故地建立了伊斯兰化的蒙古政权———伊尔汗国,历经波折的波斯犹太人再次表现出顽强的生存适应能力,犹太人医生陶拉赫以其学识打动了伊尔汗国的蒙古君主,成为汗国首相,为波斯恢复稳定、繁荣作出了巨大贡献。由于陶拉赫的关系,伊尔汗国统治期间波斯犹太人得到厚待,前面提到的沙欣正是在这一时期进入创作高峰。他使用的语言是夹杂了犹太词汇的波斯语,这种语言为近代犹太人恢复希伯来语提供了部分灵感。

    对犹太复国运动的半心半意

    进入近代,波斯犹太人可谓喜忧参半:先是因伊斯兰原教旨潮流的兴起受到诸多歧视、迫害,继而又随着巴列维王朝的近代化改革享受了“多元化”的红利。

    19世纪末20世纪初,犹太复国运动兴起,原本已经“死亡”的希伯来文也起死回生,这一切都对波斯犹太社区构成了微妙的影响。

    一方面,拜一战后民族自决原则被认同所赐,犹太人的地位受到更多同情和承认,波斯犹太人社区在巴列维王朝的包容下,开始着手恢复犹太教堂、会所和学校,国际犹太复国主义运动为之提供了许多雪中送炭般的支援。

    但另一方面,波斯犹太人对犹太复国主义的一些理念,如“犹太人只有一个祖国——— 以色列”等并不都认同(有人认为这和其历史有关,因为波斯犹太人都属于古以色列分裂后的南方部分犹太王国,而不属于仍然叫以色列的北方王国),尽管1917年《贝尔福宣言》号召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回归耶路撒冷故地,但波斯犹太人的态度是相对不甚积极的:当年前往耶路撒冷的波斯犹太人仅1700,8年后也不过增至7000人,这和当时号称10万的波斯犹太社区实在不成比例。更耐人寻味的是,大部分迁居耶路撒冷故地的波斯犹太人都宁愿保留波斯(伊朗)国籍。

    二战的爆发对于犹太人而言无疑是又一次重大历史转折:欧洲各国的犹太社区经此一役几乎都遭逢灭顶之灾,而原本稚嫩的耶路撒冷“犹太人家园”却随着战后犹太幸存者的纷纷迁徙定居拔地而起,成为独立的以色列国。然而波斯犹太人再次置身事外———尽管事实上伊朗同样被卷入二战波澜,但本土并未发生过大战,更没有受到反犹太运动的波及。

    在此期间,发生了所谓“第二次帮助”或“伊朗辛德勒”(近几年的说法)事件:纳粹入侵法国之际,伊朗时任驻巴黎总领事萨尔达尼冒着生命危险签发护照,在纳粹屠刀下救出了至少2000名波斯犹太人。这段历史在半个多世纪后被旅居美国的伊朗人穆赫塔里写入其代表作《在狮子的阴影下》,并且一度登上亚马逊热榜。

    自得其乐的犹太社区

    二战后直至1979年,伊朗社会都处在相对世俗化的巴列维王朝统治下,犹太社区保持着近乎“世外桃源”的自得其乐,同为美国盟友的伊朗王国和以色列国也相处融洽,在接连爆发四次半中东战争的背景下显得颇为突兀。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随着伊朗革命的爆发和霍梅尼派的上台,以色列和伊朗反目成仇,伊朗犹太社区也随之陷入尴尬。

    尽管除了内贾德等少数人,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历任神职高层和世俗行政领导人大多保持了对波斯犹太人的宽容(虽然较诸巴列维时代逊色不少,但公平地说也的确并非专门针对犹太社区),但许多伊朗波斯人仍有芒刺在背之感,在此后的30多年间他们纷纷迁徙海外(这是以色列建国几十年期间都未发生过的事),但耐人寻味的是,波斯犹太人更多选择迁居欧美等“第三方”,而很少迁徙以色列(最大一批为2007年,人数仅40人),海外波斯犹太人也大多认同自己的波斯/伊朗属性。

    2011年伊朗进行了一次人口普查,根据这次普查,正式登记的波斯犹太人有9000人,而非正式统计数据则有两万、两万五、三万、五万等不同说法,无论如何,较诸巴列维时代已“缩水”不少———但仍然无愧为以色列以外、中东最大规模的犹太人社区。

    如今的波斯犹太人仍然保留着传统的犹太社区,包括延续2700年之久、号称“持续时间最长犹太人定居点”的伊斯法罕亚胡德社区,和德黑兰市中心的约瑟夫·阿巴德·西奈果戈犹太教堂。今天的波斯犹太人在全国范围内有11处合法的犹太教堂,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宪法第六章第64条所规定的“少数民族和少数宗教专享6个议席”中,波斯犹太人也享有其中一席。波斯犹太人长老曾站在伊朗人立场上指责以色列“违反人权”,且从不庆贺以色列建国日,而即便态度最“不友好”的内贾德,也曾在高喊“抹掉以色列”同时小声嘟囔过“我们又没有敌视犹太人,伊朗平安生活着成千上万的犹太人”。

    2013年9月4日,继内贾德出任伊朗总统的鲁哈尼在犹太新年前夕发表推文,公开祝福波斯犹太人新年快乐,消息传出后海内外波斯犹太人纷纷表示欣慰———这意味着又一个艰难时期已经度过,绵亘2700多年的波斯犹太人社区不灭的星光,将继续闪耀在伊朗高原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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