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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导世界200年:大英帝国治理全球的经验与教训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1月17日        版次:AA20    作者:金灿荣

    □ 金灿荣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教授

    过去500多年的全球近代史是由西方主导的。西方能主导世界,主要是源于工业化的力量。从西罗马帝国灭亡到工业化开始的一千多年间,以欧洲为代表的西方,其经济和军事上的效率是很一般的。军事上讲,11世纪到13世纪,西方对东方进行了8次十字军东征,但8次东征只有一次是成功的,就是把希腊,等于是西方的“表弟”的拜占庭帝国给消灭。与纯粹的东方伊斯兰世界的博弈,西方输多胜少。而东方对西方发起的征伐,包括蒙古人的征伐、萨拉丁的征伐、奥斯曼土耳其人的征伐,西方多是落败。

    而在经济上,当时欧洲的财富累积显然不能与东方比,所以欧洲才需要推进丝绸之路。西方文化的根基是商业文化,中国文化的根基是农耕文化。欧洲特别渴求贸易,尤其是与全球其他富裕国家和地区特别是中国展开贸易。

    欧洲率先实现工业化,导致东西方实力逆转

    东西方的实力后来发生了逆转,主要还是源于欧洲率先实现了工业化,然后就从全球众多的农业文明中脱颖而出,开始比别的文明位阶上高出一档。近年有一部畅销的科幻小说《三体》,它讲述的一个基本道理,就是若文明间的竞争不在一个位阶上,“高的”征服或者说消灭“低的”,是很容易的。

    欧洲能走上工业化,可以说有一些“巧合”。随着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崛起,欧洲与东方的“丝绸之路”中断了。失去这一主要的利润来源后,欧洲当时经济上的压力很大,出现了很多困难。为解决困难,欧洲当时的一些国家就开展海上探险活动,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地理大发现。通过地理大发现,实现了全球航行后,欧洲在航海知识上就领先于全球其他地区了。

    地理大发现后,欧洲人占据了南北美洲、澳洲、一部分非洲和一部分亚洲的广袤土地,人手开始紧缺了。人力资源不足催生了机器替代的需要,于是就开始了工业化。伴随着工业化的进程,现代科学产生,现代的管理方式、组织形式出现,现代思想和意识形态也随之而来。现在所熟悉的“现代”元素就在西方产生了。

    借工业化之利,欧洲相比全球的其他地区,就拥有了军事和经济优势。大机器生产的效率远高于手工生产,而以坚船利炮对冷兵器时代的刀棍,优势也是压倒性的。

    欧洲开始领先全球,但由于欧洲是由几百个民族组成,并非一家或铁板一块,内部也有激烈的竞争。其中有一个民族最终胜出了,西方近代主导全球500年,其中这个民族就主导了最近的300年。这个民族就是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从工业知识上来说,这个民族截至目前一直是领先的。

    人类到目前为止经历了三次工业革命。一是瓦特的蒸汽机时代,大机器生产开始。二是19世纪60年代,美国人发明了电力,人类步入电气化时代。三是上世纪60年代随着集成电路技术的成熟,人类步入计算机时代。三次工业革命主要的源头都来自盎格鲁撒克逊民族,这是它能主导天下300年的关键。这300年中,大英帝国主导全球200年,“美利坚帝国”(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美国主导全球主要靠“影响力”,而不是殖民或武力征伐)主导了最近的百年。

    大英帝国崛起凭的是领先的科技和国家治理水平

    之所以说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主导全球300年,是因为英国和美国的文化基因相同。美国是典型的“WA SP”(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文化。这里面包括四大要素:科学、法治、基于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和对世俗权威的怀疑传统而来的公民参与以及对个人权利和自由的高度追求。“WA SP”文化的直接来源就是英国。所以,虽然是两个国家,但可以说是盎格鲁撒克逊民族统治世界300年。

    今天主要谈大英帝国主导全球200年的成功之处和教训。牛顿是现代科学之父,在近代除了科学技术领先外,英国在国家治理和组织形式上也领先,实行宪政,对王权进行约束。政府与社会的关系是有限政府。现代法治、现代金融体系的创新和发展也都走在全球其他国家前列。基于此,大英帝国成为有史以来全球最大的帝国,也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帝国。在鼎盛期,大英帝国控制的全球面积高达3000多万平方公里,差不多是其本土面积的100倍。

    在此之前的帝国版图也仅限于欧亚非大陆,领域上跨大洋的第一个全球性帝国可以说是大英帝国。英国不是最早建立现代殖民体系的国家。最早的是西班牙、葡萄牙(主要是占据了南美、非洲和亚洲的一部分)。但英国后来居上,也是比较成功地建立现代殖民体系的国家。英国占领了北美和澳洲,也占领了亚洲和非洲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大英帝国内殖民地在经营和管理上比较成功,这一点在南北美洲后来的发展对比上可以看出。

    英国崛起的时间节点上,1588年与西班牙的海战,击败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从而垄断了大西洋贸易是关键一步。地理大发现是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推动的,它们借此垄断了美洲的丰富资源。英国通过战争夺取了大西洋贸易的垄断权后,就开始通过贸易,把军事上的“实力”转化为经济上的“利润”。英国也就此开始发“国债”,这是当时的一个创新。政府的财力主要来自于三个方面,一是国有企业(当时各国都没有),二是税收,三是融资发债。国债发行的成功,等于扩大了英国政府的财政能力。再加上英国是个岛国,农业税收很低,政府税收主要来自于海上贸易。海上贸易为主的税收的一个特点是征税成本比农业税低,征税的效率比较高。这就使得英国政府的能力远超当时欧洲大陆的对手,为其后推进工业化提供了强有力的财政支持。

    另一个节点是1688年“光荣革命”。英国率先建立了宪政制度,国王的征税权、战争权等受到约束。接下来就是1776年瓦特发明蒸汽机,英国由农业手工业率先进入大机器生产时代。英国的军事力量也跟着进入了蒸汽为动力的“坚船利炮”时代,军舰在大洋通航的能力飞速提高,英国一度控制了海洋,成为全球的海上霸主。海权开始成为一个新的概念,人类也开始步入海权时代。英国的优势真正展开,屡战屡胜,开始主导全球。

    从以强力为基础的殖民体系到向全球提供“公共品”

    现在回头看,总结或学习盎格鲁撒克逊民族的成功之处,一是它内部的制度建设,内部的现代国家治理能力建构。之所以能够主导全球300年,还是自身的本领,尤其是科技和制度领先,当时是世界第一。地位与实力是相匹配的,若地位很高,实力不足,则地位一定会下降。二是学习这个民族对外运用力量的能力和智慧。

    从内部治理上说,主要是政府力量的恰当作用和社会能量的发挥。英美两国社会有很强的自主性,市场在配置资源上起主要作用。而政府的权力有法律约束,在该发挥作用的地方发挥作用,包括统一市场,进行基础设施建设等。

    在对外力量运用上。一是鼓励精英层进行海外冒险,培养其全球视野。英国人的战略眼光是极好的,这点包括美国人都佩服。二是充分发挥贸易的作用,建立并极力推动由英国主导的全球贸易体系。三是在海外运用力量的时候,特别善于利用当地政治力量间的矛盾。这点主要体现在它推行殖民体系时,包括在中东、亚洲和非洲等地的一些国家推行的治理政策。同时,它也很注意对当地精英层的培养。曼德拉、李光耀、甘地等人都受过英国教育,实际上在思想上等于是不同肤色的“英国人”。四是与主要大国交往中注意把握平衡。由于在工业和科技上领先,英国当时的主要竞争对手集中在欧洲大陆,以法德俄等国为代表。英国对欧洲大陆奉行的是“离岸平衡”政策,坚持不能让欧洲大陆被一个霸权主导,协作并力争让大陆各大国间攻守能均势,能保持平衡。

    与后来的美国比,英国当年主导全球有显著的不同。英国主要靠殖民体系,而美国后来是通过一系列国际组织,通过向全球提供“制度”这种“公共产品”来协调并治理全球,比如联合国、马歇尔计划、布雷顿森林体系、世界银行、世贸组织等。相比英国建立在强力基础上的殖民体系,美国后来治理全球的成本要低一些。

    但英国当时这么做,有两个原因。一是当时它的科技和经济实力确实要高出其他地区很多,而当时全球竞争的准则是“强权政治”。二是当时全球的一体化,全球的贸易经济往来远不如现在这般紧密,公共品的需求还没有如此强烈和紧迫。经历了强权时代,列强并起后的残酷争斗,尤其是死伤数千万人的一战和二战后,全球各国认识到以武力作为竞争准则不仅对各个大国,对整个地球而言,代价都太高昂了。这才导致后来到“美利坚帝国”时代要寻求成本更低的、以国际组织和制度为基础和架构的全球治理方式。

    上面已经说过,英国人的战略思维很好。一战后,英国人认识到大英帝国的存在很困难了,要想维持既有的殖民体系是不可能的。随着全球非欧地区其他国家力量的崛起和独立运动的兴起,殖民地的治理成本越来越高。而西方内部的权力也在转移,从欧洲转向北美,从英国转到美国。英国的精英层认识到大英帝国时代要结束了。在这个转移过程中,英国做到了一个辉煌帝国的体面退场,二战中就开始推动美国承担全球的领导责任。

    二战结束后,像丘吉尔这种战略家就认识到在美苏两个超级大国的争霸中,若让苏联控制了欧洲,英国本土的生存会受到威胁。而若美国得势,美国推行的“去殖民化”运动会威胁到大英帝国的殖民体系,但本土不会受到威胁。所以,英国选择了跟随美国,推动美国主导治理全球,英美结盟。英国说服美国接盘希腊,包括英法在中东和全球其他地方的势力区域等。

    战后英国对外政策主要推行“三环外交”,并一直持续至今,很是成功。“三环”中的第一环就是保持英美特殊关系;第二环是作为欧洲联合,作为以欧盟为主体的一体化的重要参与者;第三环就是做英联邦的精神领袖。这一外交政策确保现在即使英帝国衰败了,但仍能拥有相当高的国际地位。

    南都评论记者陈建利采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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