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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进城轨的“坑”

莞惠城轨施工3年至少20次事故 地陷后如何维权,索赔多少合适?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22日        版次:AA06    作者:张鹏


    东莞南城金域华府小区靠近城轨施工的很多住户房子出现裂缝,大的可以插进钥匙。



    ●10月24日晚,东莞南城中天广场,施工方在抢修。



    ●东莞南城中天广场地下停车场,施工队伍在钻孔。



    ●施工方在东莞金域华府小区里钻孔勘探的地质样本。



    ●11月4日,坍塌路面已填上,旁边商户搬离。


    第二落点,第三视角。

    在地铁时代到来之前,地陷首先被东莞人民所熟知。南都记者根据政府通报及媒体报道进行的不完全统计显示,2012年以来,因莞惠城轨施工而导致的地陷、房屋开裂等事故达20次之多。

    2015年10月24日晚9点,东莞南城中天广场因莞惠城轨施工发生地陷,施工方中铁18局紧急灌注8吨水泥浆,都没能控制住。莞惠城轨施工安全问题,再次引发广泛关注。

    在此次地陷43天前,紧邻广场的金域华府小区业主发现住宅楼外墙,以及位于广场地下的沃尔玛超市墙壁开裂严重,曾约见中铁18局有关负责人。该局有关人士表示,地铁是从小区地下38米穿过,并且通过地质勘查发现是安全的,请业主们放心。

    地陷的发生,让业主们不再信任施工方的说法。他们向此前遭遇地陷的“难兄难弟”取经,希望通过自身努力维护权益。他们要求当地政府介入调查,希望揭开莞惠城轨频繁地陷的谜底,保障后续施工的安全。

    但至今,金域华府小区的业主几乎没有获得什么实质性回应。莞惠城轨已被全线责令停工整顿,后续施工是否还会引发地陷?业主们接下来的维权之路怎么走?这些问题困扰着金域华府业主和其他地陷受害者,同样也困扰着城轨施工方以及当地政府。

    地陷

    双方冲突,有人受伤

    中天广场地陷时,金域华府6栋的业主金焕彩刚给女儿洗完澡,准备休息。看到业主群里的塌陷现场照片,她险些晕厥。

    “尽管不愿看到,但我们都相信会有地陷这一天。”金焕彩说,从今年初开始,小区5到8栋的业主就发现家里的墙上有裂缝,且愈发严重。初期并未引发大家重视,都以为是装修导致,毕竟已经住了三四年。但6月开始,有人发现有地铁施工方的泥头车频繁出入中天广场地下停车场,有好奇的业主看到,沃尔玛超市墙壁开裂很严重,尤其是超市外墙,站在小区里就可看到,全是斜着的缝隙,形态跟住宅楼外墙上的非常相似。

    业委会开始介入了解情况。有从事建筑工程行业的业主介绍,墙壁出现斜的缝隙,且呈发散性,一般是因为受到外力而开裂,说明墙体受损。

    业主们开始怀疑是小区地下的地铁施工导致开裂。8月13日,莞惠城轨发生地陷恰好被镜头拍下,画面震撼,让业主们非常担心小区的安危,于是要求物业联系施工方开会。经过多方联系,9月12日,业委会代表和施工方中铁18局见面,要求给出说法。

    根据当时的会议纪要和照片等,南都记者了解到,施工方表示地铁是从小区5栋和6栋地下38米到40米处通过,且提供了三个地下岩石样本,称通过样本看,小区地下地质状况是安全的。沃尔玛墙壁开裂确实严重,工程因此已停工一个星期。相关修整工作已经开始,请业主们放心。

    细心的业主发现,装样本的玻璃瓶上标注的采集日期分别为9月11日、9月10日和9月7日,而施工方说已停工一星期,那这些样本从何而来。且瓶子里都是一些碎石子,实在说明不了什么。

    无奈施工方言之凿凿,业主们只好将信将疑。为了保险,业主要求施工方对房屋裂缝进行鉴定,并提供地质监控数据等资料以保障安全。施工方也请来鉴定人员,鉴定认为房屋本身就存在很多裂缝,业主不认同,拒绝继续鉴定。业委会提出由业主方聘请鉴定人员,双方进入协商阶段,但联系也不是很通畅。在此期间,有业主发现房屋开裂在加剧,对会发生地陷的担忧也不断加重。

    孰料,担忧真的变成现实。10月24日晚9点,正在中天广场上闲逛的一位业主亲眼看着地陷,在没有丝毫征兆的情况下,眼前的土地就陷了下去,让人心惊胆战。

    施工方也坦承10月23日晚上就已经收到相关方面的报告,根据雷达检测波,发现中天中央广场沃尔玛地下有空洞,连夜就开始组织灌浆抢险。但,并没有提前告知小区业主。

    业主立即拍照发到业主群。大批业主赶到现场,施工方抢险人员也在。业主希望拍照留下证据,结果遭到阻拦,双方发生冲突,一位业主脚趾受伤,受伤过程恰好被拍下视频。后被警方认定为轻微伤,但施工方中铁18局并未就此作出回应。

    维权

    谁来鉴定,索赔多少?

    小区5栋和6栋距离广场最近,地陷后,很多业主担心会继续塌陷危及安全,当晚到附近酒店住了一晚。

    10月25日一早,业委会再次找到中铁18局要求对房屋损坏进行鉴定,并确保后续施工安全,但未获得明确答复。更多的业主开始检查房屋,更多裂缝被发现。

    南都记者随机走访小区5-8栋的多户业主,发现均有类似裂缝存在,且都是分布在外墙,也就是承重墙上,其中7栋有的房屋缝隙开裂宽度,能插进钥匙。

    “大家都没有过类似的维权经历,房屋开裂的索赔又涉及多方关系,采取哪种方式维权有效?真是头大。”一位业主说。

    好在小区在一年前就成立了业委会,由受损楼房的楼代表组成维权小组,成员各负责一块,有的联系政府,有的联系施工方,有的对接媒体。分工明确,但具体怎么做仍是问题。该谈的都谈了,业主方的意见也提了,但就是没有回应。

    于是业主们决定“赶集”。主要由5-8栋业主组成,将诉求写在纸上,在小区周边集会,业主们互相联系时担心游行、示威等字眼会引起政府注意,就称为“赶集”。效果是明显的,“赶集”之后,南城区政府开始介入协商,虽然进展不大,但沟通顺畅很多。

    施工方把每天雷达监测的地质状况数据交给业主,大家都看不懂,只好请人帮忙。一看还真有问题。10月25日的监测数据显示有危险,业主提出抗议,要求采取措施。10月27日的监测报告上显示安全。业主分析了报告上的数据,看到两份报告数据几乎相同,却是不同的结论,业主认为这是作假,人为修改数据进行欺骗。南都记者专门就此问题向中铁18局以及珠三角城轨公司核实,但均没有得到回复。

    至此,业主和施工方之间已无任何信任感。接下来房屋质量鉴定,业主坚持要求自己找公司,起初施工方并不同意。据南城区政府向南都记者回应称,已明确由业主方找鉴定公司,费用由施工方支付。

    在此前发生的地陷事件中,上述的几个问题都是业主维护自身权益的拦路虎。2012年7月,莞惠城轨施工导致东莞东城景湖名郡小区楼房开裂,也是在鉴定公司的选择上大费周折,最终不了了之。据当时的一位业主寇先生回忆,施工方最终也没赔多少钱,但这件事严重影响到小区楼房的二手交易。寇先生一年之后才将房子售出,较同小区没受施工影响的楼房,每平米少了一千多元。

    索赔金额又是一大困扰。金域华府的一位业主表示,索赔多少合适?按照天津爆炸事故的处理方式,政府回购应该是最理想的,但地陷是否达到这个地步,很难说。同时,房屋损坏情况很难量化,而且因此对二手房价的影响更难量化。所以,目前金域华府的业主并无提出具体的索赔金额,只是提出要求施工方立保证书保障房屋质量安全,由政府介入监管等。

    赔偿

    谈判协商,过程繁杂

    莞惠城轨常平段4公里长的施工线路,三年内地陷6次,造成房屋受损情况很普遍。负责协商赔偿的东莞常平镇政府城轨办周局长表示,善后工作最难处理的就是赔偿金额的确定,往往是业主所希望的金额数目与施工方愿意出的数目相差太大,这里面就涉及到房屋质量的鉴定以及商铺营业额的计算、装修折旧等,非常繁杂。

    今年8月13日前后数天,常平镇联邦大厦前的施工段连续发生地陷。以13日当天的地陷最为严重,地陷过程恰好被对面的居民拍下,百余平方米的地面迅速垮塌,联邦大厦的一角被掏空,边上的一栋民房成了危房。事故造成1人死亡,周边建筑停水停电一个星期。近日,南都记者实地回访,发现现场仍处于围蔽状态。施工方称,地下工程已处于停工整顿状态,现在是在加固回填的部分。

    联邦大厦主要是出租房,事故发生后,靠近地陷位置的一个单元将近三分之二的住户已经搬走,因为地陷的消息传开,后续招租也很困难。受损房屋的业主和商户也立即组建了微信群等,商讨维权事宜,也采取了上街等措施。

    常平镇政府城轨办也迅速介入,周局长告诉南都记者,“8·13”地陷需要赔偿的有63户,已赔偿完毕59户,支付赔偿款640余万元。剩下的主要是联邦大厦一侧的民房。民房三栋砖房组成,目前已被鉴定为危房,需要拆除重建。现在的问题就是业主提出的重建金额以及租金补偿等,高出中铁三局愿意承受的范围。

    周局长介绍,尽管中铁三局表示希望通过保险理赔,但政府觉得应尽快恢复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所以要求中铁三局先行垫付。受影响的商铺多为小店,营收记录不完整,通过税务工商确定的营业额度是低于实际营收的,所以对商铺不公平。城轨办找了周边类似店铺的营收额度作为参考,制定赔偿标准。

    “我们协商实际赔偿原则,只要业主要求不过分离谱,比合理诉求高一点都可以接受。”周局长说,但一家猪肚鸡饭店和一家摄影楼分别索赔67万、270万,实在太高,目前还在协商,争取在11月内将所有赔偿善后问题解决掉。

    城轨办共12个人,成立目的是协商轨道交通的征地补偿问题,现在却还要承担赔偿协商工作。城轨办的办公室也就成了业主和中铁三局的谈判室,就在采访结束时,一位业主正在赶来谈判。

    周局长透露,莞惠线的规划原本是走镇外地上的,但最终被争取到镇内走地下。而常平的地质状况不好,一些房屋因为地质原因而迟迟拿不到房产证。莞惠线开建以来,导致房屋受损数量无法统计,但中铁三局在这方面已赔了5000多万元,还不包括这次的640万元。

    南城金域华府的业主了解到常平有轨道办介入协调后,也希望政府成立类似机构。南城区政府表示,因莞惠城轨施工并不属于东莞政府管辖,所以无法干预施工方的举措,但会尽力协商各方解决问题。

    焦点

    业主 曾反对施工但没用

    在谈及莞惠城轨历次事故原因时,施工方首先强调的是东莞地质状况太复杂,其中在常平“8·13”地陷事故原因的解释中,还提到受到台风天气的影响。

    南都记者也采访到几位莞惠城轨施工方的负责人,他们以匿名方式称,施工管理肯定会存在不规范,但就全国来说这些不规范都是普遍存在的,主要还是地质状况复杂,工期紧张造成。

    连续多次事故,东莞市领导也频频到场调查。东莞市政府曾要求,施工方应该成立专门小组,统筹房屋鉴定、理赔、修缮等问题,定期向东莞有关部门和居民、企业公布工程监测结果等。但南都记者了解到,发生地陷和房屋开裂的沿线居民均表示,从未收到过施工部门发布的监测数据。

    金域华府小区业主甚至表示,此前一直不知道楼底下在进行地铁施工,更别说工程监测数据了。开发商在售楼时如果表明楼下会修地铁,自己肯定不会购买。

    该小区有业主表示,今年初,物业公司曾发放了几份关于地铁施工影响的调查问卷,大家填写的都是反对意见,但地铁还是施工了。“施工方在修建地铁之前,尤其是要穿过住宅小区时,应该向居民公示施工线路和方案,征求意见。”该业主说,悄悄发几份调查问卷就草草了事,这严重侵犯了业主们的知情权。

    施工方对此并没有任何回应。

    专家 根本原因投资不够

    对于莞惠城轨线路施工频繁地陷的原因,广州大学结构工程研究所所长、建筑工程系主任张季超认为,地质环境恶劣确实是一个重要原因,但不是决定性原因。目前国内施工技术储备非常充足,即便地质状况再差,工期再紧张,也是有相应的施工技术保障安全的。像广州和深圳的地铁施工,以前也是地陷比较多,采取措施后就较少出现问题。

    同时,我国城市建设普遍缺少规划,往往是房子修好了,才想起建地铁。因缺少规划和监督,加上房屋质量参差不齐,地铁从楼下穿过,造成地陷或房屋开裂的几率非常大。

    张季超还认为,施工方还存在管理不到位等主观原因等。但是,根本原因还是投资力度不够,所以呼吁政府加大投资。

    南都记者从广州审计局2013年公布的数据看到,广州一至四号线的平均造价为每公里3 .85亿元,这个造价水平,已经远低于每公里造价4亿-5亿的全国平均水平。

    此前媒体报道,未来六年,东莞市政府将投资747.56亿元修建126.9公里市内地铁,每公里造价也达5.8亿元。

    莞惠城轨开工时,媒体报道显示,线路全长约97公里,项目总投资253.45亿元,每公里平均造价为2.6亿元。莞惠城轨的造价明显偏低。

    南都记者从珠三角城轨公司了解到,莞惠城轨近一半里程是地下,且穿过地下的线路主要集中在东莞,因此造价并不能低。张教授说,东莞段线路较长,穿过区域多为城乡接合地带,房屋质量较差,理应做更多的防护工作。

    2012年7月,莞惠城轨施工导致东莞东城景湖名郡小区楼房开裂,在鉴定公司的选择上大费周折,最终不了了之。

    施工方最终也没赔多少钱,但这严重影响到小区楼房的二手交易。一年之后才将房子售出,较同小区没受施工影响的楼房,每平米少了一千多元。

    ———东莞东城景湖名郡业主寇先生

    索赔多少合适?房屋损坏情况很难量化,而且因此对二手房价的影响更难量化。

    ———东莞南城金域华府业主

    链接

    施工事故有多少?

    2012年6月 东莞南城袁屋边、周溪社区部分居民反映,因城际轨道施工造成附近房屋出现裂痕等。

    2012年6月25日 莞惠城轨惠州大道三新路段发生塌方事故。

    2012年7月 莞惠城际轨道施工爆破造成东莞东城景湖名郡小区地面开裂,部分楼房外墙、地下室出现裂痕等。

    2012年7月 因城轨施工爆破,导致东莞东城同沙社区太初坊附近房屋出现裂缝和倾斜。

    2012年8月 莞惠城际轨道东莞东城南站爆破施工,产生震动造成拓扑实业有限公司厂房地基下陷、部分墙体开裂。

    2012年8月以来 东莞常平镇常平大道路段两侧民房、厂房、写字楼、加油站等建筑物出现墙身、地面、天花爆裂等现象,部分建筑已严重倾斜或接近倒塌。

    2012年9月 莞惠城际轨道寮步镇上屯段地面产生1800平方米塌陷,造成附近一家工厂两座单层车间南端墙体损坏。

    2013年3月6日 东莞大朗镇大井头富安路100号发生塌陷,塌陷坑洞约为10平方米。

    2013年3月7日 东莞常平镇常平大道的莞惠城际工程发生拱顶破裂,接着出现滑塌及泥水突涌,在地面形成一个面积约50平方米,深约5米的塌坑。

    2013年3月7日 莞惠城际工程东莞南城周溪社区段发生塌陷,事故造成附近58间房屋受到影响,664名居民需要撤离。

    2013年3月11日23时 莞惠城轨东莞大朗镇大井头村富安路地段发生塌陷,一间仓库倒塌,一间土坯房及两段围墙严重受损。

    2014年2月16日 东莞常平大道中信银行门口附近的施工路段,从大马路中间的绿化带逐渐塌陷,最终形成一个面积约40平方米、深六七米的大坑。

    2014年7月17日 莞惠城轨惠州江北鸟石路段施工工地发生地陷事故,现场出现一个长约40米、宽3米、深2米多的大坑。

    2014年10月29日 莞惠城际轨道东莞常平段,嘉美豪苑小区对面路段地表右侧人行道发生塌陷,塌陷面积约70平方米。

    2015年3月25日 莞惠城际轨道隧道施工爆破作业导致惠州市区鹅岭南路4号小区部分房屋不同程度出现墙体开裂等现象。

    2015年6月3日上午10时许 莞惠城际轨道东莞常平段联邦花园附近地面发生塌陷,形成一个面积约80平方米的大坑。

    2015年8月12日 莞惠城际轨道东莞常平段联邦花园旁地面发生塌陷,形成一个面积数十平方米的大坑。

    2015年8月13日 莞惠城轨前一天曾经坍塌的地方再一次发生塌陷,并迅速形成一个面积数百平方米、深六七米的大坑,1名工人当场死亡。

    2015年9月19日 东莞常平镇新南路,联邦花园对面与莞惠城轨工地仅一墙之隔的一栋6层高民房墙体突然开裂、地砖拱起,玻璃门也崩落,一人逃离时摔伤手臂。

    2015年10月2 4日 东莞南城中天广场因莞惠城轨施工发生地陷,紧邻广场的金域华府小区多栋住宅楼发生墙体开裂。

    注:根据政府通报及媒体报道不完全统计,包括3次惠州境内。

    A 05-07版:采写:南都记者 张鹏

    摄影:南都记者(线索提供:佚名3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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