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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亲记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08日        版次:AA21    作者:麦嘈

    越界之想

    ●麦嘈

    看贾樟柯的新片《山河故人》。电影里,赵涛的儿子7岁后被带离中国。父母离异,加上父亲因国内反腐避走澳洲,儿子再没能回国探望生母。这个孩子在澳洲长大,遇到张艾嘉,上演一出“忘年恋”。经历了与父亲的争吵,和与前夫的离婚官司,这对忘年恋人决定买机票各自还乡,探望原乡的亲人,不想航空公司销售错把这对恋人当成母子。赵涛的儿子羞愧难当,夺门而出,向比生母岁数还大的情人张艾嘉叹道:这一切为什么这么难?

    这个提问,含义似有许多层,既指隔代恋情不易,也指代父子和文化之间的巨大鸿沟,这一切让回家之路,道阻且长。张艾嘉的回答是这样的:“在你们的血液中一定有某种东西”。电影演到这里,我便分了神……我想到了安娜。

    就在一周前,我刚在广州接待了安娜。安娜是瑞典人。11年前,安娜来广东收养了女儿喜乐。安娜说有一天她会带喜乐回广东“寻亲”。然后……然后出现了若干年后《山河故人》里张艾嘉念出的这句台词:“在(她的)血液中一定有某种东西”,驱使每一个孩子,都有了解自己生母和出生地的愿望。为了多年前的一句承诺,也为了这天生注定却今生无缘的血脉联系,安娜果然来了,带着喜乐。当我看完安娜发来的行程安排,倒吸一口凉气。母女俩不仅要提阅当年的弃婴和领养档案,还希望参观喜乐被捡拾的卫生院,拜访照顾过喜乐的福利院。我的担心是,今年12岁、第一次回中国的喜乐,这样的安排是她乐意或者可以承受的吗?

    整个回访过程异常顺利。在档案馆,封面上写着“永久保存”的30多页档案,详细记录女婴被发现、捡拾、送交福利院的情况,以及在福利院抚养的生长和健康状况,每个环节均有专人签名。在喜乐当年被发现的某镇卫生院,母女俩逗留了好一会儿,还在大门口合影留念。在福利院,当年曾经照顾过喜乐的阿姨,退休的退休转岗的转岗。山河依旧,故人不再,安娜说她有些失落。

    阿姨说,跟十年前相比,福利院的孤儿人数少了一半,且全部是有身心障碍的孩子。“那么每年回访的收养家庭有多少呢?”我问阿姨。阿姨回答说不多,每年大概有七八个,而且全是外国收养家庭。

    为什么中国的收养家庭不会回来寻亲?安娜给我解释,因为中国家庭,收养的孩子也是黑头发黄皮肤,孩子长大了,也不大看得出是收养的。而国外的收养家庭,待到孩子长大,每个父母都会被问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跟你,跟别人长得都不一样?”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许多外国父母,包括安娜,今天决定花上不菲的旅行费用来中国寻亲。我问安娜,回来,喜乐愿意吗?安娜说,回福利院的头一晚,喜乐突然跟她说,不想看卫生院、福利院,也不想知道自己的生父母是谁。安娜只好解释,就像她在瑞典时解释过无数遍一样,“你的生父母是爱你的,只不过他们没有条件抚养你,所以希望有能力的家庭把你养大,他们希望你幸福”。

    我不知对于女儿来说,安娜的回答有多大说服力。但我知道,为了让喜乐幸福,她做到了自己在收养承诺书中许下的诺言。对女儿,凡事沟通、尊重,可以说,倾尽了作为单亲母亲可以给予的全部。

    因而,看贾樟柯的片子,我感到的是导演对于血缘关系的执拗,以命中注定的血缘来寄寓对于故土的乡愁和依恋。但是,片子没有给养育赵涛孩子的养母以任何位置、投注任何感情,这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上海女人,是象征了本土和本源的汾阳女人的对立面。血缘对于亲情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安娜说,她带喜乐回来寻根,是希望女儿能给出她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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