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滇缅公路:抗战不可或缺的“输血线”

这条二战时建成输运战略物资的重要通道,至今仍是云南部分地区与外界联系的通道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01日        版次:AA08    作者:申鹏 钟锐钧

    云南驿村的旧机场,如今已埋没在了一片田地里。

    现已90岁的抗战老兵卢彩文,常去腾冲国殇墓园看看老战友。

    档案

    滇缅公路

    滇缅公路,从中国云南省通往缅甸,是一条滇西各族人民用血肉筑成的国际通道,在二战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于1938年初开始修建,当年9月通车,全长1146公里,在中国境内长959 .4公里。公路与缅甸的中央铁路连接,直接贯通缅甸原首都仰光。滇缅公路原本是为了抢运中国国民党政府在国外购买的和国际援助的战略物资而紧急修建的,随着日军进占越南,滇越铁路中断,滇缅公路竣工不久就成为了中国与外部世界联系的唯一的运输通道。

    国人记忆70周年抗战胜利之二十一

    9月初的昆明,已经有了些许寒意,在这个城市的西郊,横穿大半个昆明的人民路的尽头,一群来自瑞丽的打工者,正准备到旁边的客运站坐大巴到靠近缅甸的边城瑞丽。他们身边的一组雕像特别显眼:2 0万名劳工利用粗笨的工具在滇西崇山峻岭中修路,这条路,就是几乎改变了抗日战争格局的滇缅公路,而这条路也是昆明至瑞丽的主要通道。

    如果把时钟拨回到1937年8月,日军刚刚在华北制造了“卢沟桥事变”。战争刚开始,蒋介石就预见到,一旦中日战争爆发,中国军队将不可能守得住东部沿海地区和内地平原地区,最终国民政府必将退守西部,战事最终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日军迅速占领了京津、上海、武汉、南京、广东等地。

    时任云南省主席的“云南王”龙云,向蒋介石提出《建设滇缅公路和滇缅铁路的计划》,建议各修筑一条从昆明出发,经云南西部到缅甸北部,最后直通印度洋的铁路和公路。

    摊开当时的战事地图,会发现中国几乎所有的出海港口都被日军占据,抗战需要的汽车、石油、军火如何运输?只能从云南打通到缅甸直至印度洋的出口,然而摆在筑路人面前的却是连绵的山脉以及峡谷中的“恶魔”。

    不过,最终筑成的这条公路,像一条纤细的输血管,改变了整个抗日战争。

    筑路:战胜峡谷中的“恶魔灵魂”

    “限时修路,完不成戴手铐赴昆明请罪”——— 时任云南省主席龙云命令

    云南省位置非常特殊,世界上最年轻的横断山脉几乎横亘在全省,山高谷深。从海拔最高6000多米的雪山直到海拔几十米的热带雨林,巨大的落差给筑路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困难。

    南都记者打听到一位当年曾参与修路的93岁老人梅平珍,她的家在云南省漾濞县太平乡,门前就是蜿蜒向前的滇缅公路。当时修的石子路现在仍然是该地向外的唯一通道,这条路也是迄今为止保存得最好的一段滇缅公路。

    记者驱车进入太平乡的时候,路的一边是百米山崖,而另一边却是石头峭壁,不到5米宽的路面,不时有落石滚到路中间。遗憾的是,到她家采访时,她刚去世三个星期,她的儿子张荣富给记者回忆了当时修路的惨烈情景。

    梅平珍出生于1922年,1938年春节开始修路时,只有15岁的她和另一位年龄相仿的孩子一起帮着运送挖路的土石方,然后用竹篓送到工地上。石料就取材于旁边的山上,敲碎后再用人力背到工地上。她的父亲时任地方武装的“团首”,兼任滇缅公路漾濞段的负责人,他们全家人都参加了筑路。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记者FrankO utram在发表于1940年的一篇文章中写道:“从山脉的最高峰,滇缅公路下降4000英尺进入怒江峡谷,中国人叫这里是‘热病谷’,一层云雾覆盖着峡谷,这就是马可·波罗时代的传说的瘴气,当地人相信恶魔灵魂出没在这个峡谷之中。”

    就是在这出没着“恶魔灵魂”的峡谷中,中国人开始了筑路工程。筑路者先是通过爆破开山炸石,每天爆破几千处岩石,随后必须要把爆破后的石堆平整成公路,还必须要把旁边的岩石全部清除。因为没有压路机,只能用大石碾子来轧路,这些石碾子高达两米,重达三四吨,靠人推拉轧路,上坡时通过人力拉上去,下坡时经常有劳工被轧死。

    梅平珍的亲哥哥,就是在炸土石方的时候被压死了,这也成了梅平珍一辈子难忘的伤心事。在修路的时候,也有不少英国人、美国人前来帮忙,村里很多人也会说简单的英文。

    在腾冲滇西抗战纪念馆里,有一副特殊的手铐被展出,这是时任云南省主席龙云发给滇缅公路关键路段各位县长的“礼物”,这副手铐放在一个木盒子里,里面装了龙云的亲笔签名,还有两根鸡毛,意即“限时修路,完不成戴手铐赴昆明请罪”。

    今天的太平乡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仍然是这条滇缅公路,汽车需要走一个多小时才能上320国道,南都记者从太平乡驱车出来的时候,巨大的海拔落差仍会让耳膜嗡嗡作响。

    行路:

    云南驿的前世今生

    “拉石碾子干苦活,

    日本飞机来炸跑不脱”

    ——— 云南驿村民谣

    1938年9月,滇缅公路正式全线通车。通车时,参加修路的梅平珍非常兴奋。生前她常给晚辈说,在通车的前一夜,因为大家都没见过汽车,兴奋得都睡不着觉。

    滇缅公路竣工不久,就成为中国与外部世界联系的唯一的运输通道,这是一条用血肉筑成的国际通道。据统计,仅在1938年,通过滇缅公路运送的步枪有81670支、重机枪有350挺,迫击炮弹636726颗,子弹8777万粒。

    在源源不断的运输过程中,一个叫“云南驿”的机场发挥了重要作用。1929年,云南地方政府在祥云县云南驿古镇下川坝至旧站村的开阔地上,修建了占地260亩的机场,国民党航空部队第38站建立并进驻。1938年初,中央空军军官学校初技培训学校从洛阳迁到云南驿机场,云南驿机场成了飞行训练基地。1941年和1942年进行扩建,在抗日战争中成为驼峰航线的中转机场,也是美国空军“飞虎队”对日作战的基地。高峰时期,平均每两分钟就有一架飞机在这个机场起飞,跨越“驼峰航线”,飞越喜马拉雅山,把战略物资运送到东南亚各个战区。

    这个位于云南大理州祥云县云南驿村的机场,如今已埋没在一片田地里。到云南驿机场的道路,仍保持着滇缅公路的原貌,黄土轧的路面夹杂着碎石,路边粗大的桉树据说就是在1938年修路时种下的。

    南都记者问及当地人机场的方位,村里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老机场”的大致位置,不过如今的机场已经完全没有了,只剩下依稀可辨的几个长达几十米的“机窝”,那是当时存放飞机的仓库。

    保路:一位抗战老兵的对敌记忆

    “走!打回家乡去!”——— 一位抗战士兵的留言

    1941年12月7日,日军偷袭美国珍珠港后,随后在年底攻下仰光,但等待他们的是中国远征军的南下,中日双方都知道滇缅公路意味着什么。

    南都记者寻访到了今年已经90岁高龄的远征军老兵卢彩文,他就是腾冲人,1942年参加远征军,负责情报工作。提起为什么要参军,卢彩文提高声调喊道:“不愿当亡国奴!”

    1942年卢彩文只有17岁,日军占领腾冲后,还在念中学的卢彩文约了堂哥、堂弟一起报名参军,被录取入十一集团军总司令部情报班,他沿着滇缅公路步行8天到位于大理的“滇西战干团军校”报到。学校的大部分课程是黄埔军校陆军步科教程,另外还加了一些适应战况需要的课目,比如《民众组训》、《游击战术》等。“时间紧迫,三年的课程一年就要学完。”卢彩文回忆道。临近毕业,同学们拿着笔记本互赠作纪念,其中一位同学的留言让他至今难忘:“走!打回家乡去!我们生,家乡就不能收复;我们死,家乡就能收复!”

    毕业后的卢彩文,被分到了远征军第十一集团军总部参谋部谍战科,派到家乡怒江西岸敌占领区腾冲一带工作。“当时腾冲的日伪政府的宪兵队长叫孙振邦,我托人给他传递信息,说是远征军就要大反攻了,中国是一定会胜利的,日本一定会败亡的,你就算不为国家着想,也要为自己留条后路吧。随后他就动心了,我一个人到了他家,看到他家里有十多个日本人,但当时已经忘了害怕,拿到情报出来以后,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一旦这个宪兵队长反悔,我马上就没命了。”卢彩文回忆道。

    现已90岁高龄,但行动仍敏捷的卢彩文,经常去腾冲国殇墓园看看老战友。“这座墓碑下的烈士是睡在我上铺的,隔壁那位烈士是睡我右手边的,他们都已离去。”

    毁路:“一分钟改变抗战历史”

    “可以说,毁路正是为了保路。”——— 远征军老兵卢彩文

    从地图上看,沿着畹町一路蜿蜒向昆明的滇缅公路,过了惠通桥就再无天险,可以直达昆明。

    在修筑惠通桥的时候,曾经到现场采访的记者萧乾这样写道:“怒江对岸鹰嘴形的惠通崖也不是好惹的家伙。那是高黎贡山的胯骨。120个昼夜,动员了数万工人才沿那段悬崖炸出一条路。”

    今年9月9日傍晚,南都记者在赶赴惠通桥的路上,车被陷入到泥里,虽然70多年过去了,这座桥仍然能让人感受到“天险”的内涵。在惠通桥下,是奔腾的怒江。

    这座被美国人称为“东方直布罗陀”的惠通桥,在日军进犯的时候,曾被炸毁过。

    1942年2月,10万中国远征军进入缅甸对日作战,大半战士死在缅甸。当年5月3日,紧追而来的日军从国门畹町进入中国境内,沿着滇缅公路两天推进了200多公里,当时日军曾扬言,只要夺取惠通桥,跨过怒江天险,5天可占领昆明,不超过10天就可打到重庆。

    据抗战老兵卢彩文回忆,1942年5月5日的清晨,日军快速纵队有500多人化整为零,伪装成难民,枪就藏在车的底盘下面。“日本人如果不说话,基本认不出来,所以他们化装成难民,没有人发现。不过当时出了一个小意外,一辆车被堵在惠通桥上,本来逃难的人非常多,守桥的一名中国士兵想把车推入江中,发生了争吵,这名士兵一着急就开枪了,结果化装成难民的日军以为暴露了,于是就把枪械拿出来发起攻击。”卢彩文说。

    由于不知道有多少日军已经化装过江,远征军当时面临的情况颇为棘手,如果炸桥,很多回撤的难民就要被阻挡在日军控制区,如果不炸,不知道会有多少日军要乘乱过江,到时候昆明将面临沦陷危险。

    惠通桥的中国守军在权衡之后,决定炸桥。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惠通桥轰然坍塌落入江中,付出了伤亡几十名劳工代价的惠通桥,为了阻断日军的进攻,就这样被无奈炸毁,而日军的大量机械化部队,也被阻隔在怒江之外。这段历史也被部分国内史家称为“一分钟改变抗战历史”。

    1944年9月松山战役时,远征军一位排长万云鹏曾发现一个日军烟嘴,上面刻有一首中文诗:“长驱一路怒江边,沿道三军戮五千。遗恨惠通桥爆破,移长蛇怒发冲天。”可见日军当时对于失去惠通桥的遗憾之情。

    战后有军事学家分析,如果日军渡过怒江后,可以直接沿着滇缅公路进军昆明,在占领昆明后,可经过下关直取西昌,成都也就指日可待,到那时重庆就难保了,中国外援剩下的唯一通道驼峰航线就会停运,整个国家就会完全失去外援。

    “可以说,毁路正是为了保路。”远征军老兵卢彩文说。

    重生:

    新老公路相伴相生

    “我们该如何选择心灵的方向呢?”——— 摄影师玛丽亚

    现在滇缅公路已经叫做“320国道”,虽然名字变了,但承担的交通重任一点没变。腾冲当地人称,滇缅公路通常运送三张(种)东西到中国:一是白色通道——— 毒品;二是绿色通道———翡翠;三是黑色通道——— 军火。

    由于连接世界最大毒品产地“金三角”,二战时期运送军火的滇缅公路,如今又在悄悄发挥着白色通道的作用———“贩毒”。滇缅公路的中转站大理,也曾在2004年9月被国家禁毒委员会列为挂牌整治毒品集散和中转问题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随着中国高速公路的延伸,纵贯滇西的高速公路已经从大理直通保山、腾冲,不过因为山高水长,直到今天保山到腾冲的高速仍然没有全部贯通,最为艰险的路段只能走老滇缅公路,而且仰头就可以望见高达几十米的未完工高架桥。

    在从昆明到缅甸的高速路上,老旧的滇缅公路与新修的高速公路时隐时现,老路上的牛车与高速路上的汽车也同时出现在视野内,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女摄影师玛丽亚面对此景曾说:“一条路通往虚妄的神话,另一条通向真实的历史,我们该如何选择心灵的方向呢?”

    在畹町河畔,智能手机的信息提示声此起彼伏,在昆明打工的瑞丽人,乘坐大巴10个小时后来就来到了畹町,再过几步之遥就能到达缅甸,他们手里的手机,对缅甸人来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今天的缅甸,是世界上少有的移动通信“处女地”,据缅甸官方数据显示,该国移动电话的覆盖率仅有7 .8%,而大量的中国廉价手机正经过滇缅公路输送到缅甸。

    9月9日傍晚,一个缅甸人拿着中国产的手机,在畹町桥边拍摄落日,桥下的畹町河正在缓缓流过,正如它千百年来那般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参考资料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1940年11月刊;《滇缅公路》[美]多诺万·韦伯斯特;《血肉筑成的滇缅路》萧乾;《1944:腾冲之围》余戈。

    南都移动客户端“南都轻应用”邀您共同分享“在抗战岁月里———我的家族记忆”

    在推出镌刻·国人记忆———抗战胜利70周年系列报道的同时,南方都市报在移动端推出南都轻应用“在抗战岁月里———我的家族记忆”。请您扫描下面二维码在手机端进行阅读。

    南方都市报也继续邀请亲历和关注抗战的读者,共同分享父辈和自己家族的抗战记忆。同时,您亦可以通过发送稿件至邮箱aalxy@ 126.com或3081287@qq.com参与。

    镌刻系列报道

    总策划:曹轲 任天阳

    策划:虞伟 王海军 龚慰

    统筹:王莹 刘丽君 谢江涛

    刘伟

    执行统筹:高龙 吴倩

    学术顾问:中山大学历史系李吉奎教授

    采写:南都记者 申鹏

    摄影:南都记者 钟锐钧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