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军校:在大陆25载 设分校12所

值黄埔军校成立90周年之际,本报推出连续报道,揭秘峥嵘岁月中的风云事与风流人

作者:金可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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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埔军校成立伊始,苏联奥援是关键性的决定因素,“赤校”的名声就这样传播出去。但国共两党理念差异和权力角逐的短期结果,是以“清党”的惨烈方式告一段落。而此时,孙中山早已安息在九泉之下。当年青葱年华的蒋介石,也在北伐后大权独揽。而追溯他权力的真正起点,则始自黄埔军校。

    广州黄埔军校旧址。 新华社发

    黄埔南京本校大门。 中国黄埔军校网图

    黄埔成都本校,校门前矗立着蒋介石的铜像。中国黄埔军校网图

    开篇语

    翻检黄埔翻检近现代的中国

    “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咨尔多士,为民前锋。夙夜匪懈,主义是从。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

    这是黄埔军校的校训。在革命陷入低潮的1924年,孙中山开始组建属于自己的军队。

    作为一个起点,黄埔军校开启了20世纪枪杆子夺取真正意义执政权的大门,它也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黄埔军校成立伊始,苏联奥援是关键性的决定因素,“赤校”的名声就这样传播出去。但国共两党理念差异和权力角逐的短期结果,是以“清党”的惨烈方式告一段落。而此时,孙中山早已安息在九泉之下。当年青葱年华的蒋介石,也在北伐后大权独揽。而追溯他权力的真正起点,则始自黄埔军校。

    待到外侮入侵,支撑中华以持久耐力做漫长抵抗的中坚,仍然是以黄埔系为代表的军政集团。国共精英,鲜不与此甚深交集,两党第二次的握手合作,终为击败日军奠定了根基。

    综上,黄埔军校在20世纪上半叶的意义,自不待言。

    今年今天,恰是黄埔创校90周年纪念日。置诸人类发展的长河中,90年也只是短短一瞬,但围绕黄埔所发生的一切,却最能体现老大中国面对内忧外患时,意欲奋起的那份努力。峥嵘岁月已随雨打风吹去,让我们在告别与缅怀中,兴起为当世镜鉴的叙史情怀。

    南都关于黄埔90周年的系列报道分两部分。一者黄埔风云,以事件切入,重温枪杆子啸傲庙堂与江湖间的叱咤精神;二者黄埔风流,在攸关家族史的叙事中,呈现人性和政治在光明与幽暗间,那份因潮流裹挟而无力回天的命运。

    在这里,翻检黄埔,也是在翻检近现代的中国。

    (南都记者 韩福东)

    “每走一批,他(关麟徵)都要亲自看同学坐上汽车,然后讲几句送别的话,这些话的内容主要是:国事纷纷,前途茫茫,后会有期,期在何时?说到这里,他潸然泪下……”

    6月12日上午11时许,广州长洲岛黄埔军校旧址校门前,蒋友松抬头仰望“陆军军官学校”的牌匾,神情肃穆。

    参观从黄埔军校史迹陈列馆开始,蒋友松一路沉默寡言,专心聆听讲解。当听讲解员说到,当年黄埔学生就餐,长官放下筷子,学生也要放下筷子离开时,他说:“家里规矩也是这样,长辈放下筷子,我们就要结束用餐离开桌子。”

    九十年前,曾祖父蒋介石正是在同样的地方,以创校校长的身份,向黄埔军校第一期学生训诫军校教育的方针。

    蒋介石训话四天后,在这块弹丸之地,“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正式举行开学典礼,一座激荡中国近现代历史风云的军校从此诞生。

    此后的2 5年间,黄埔军校以广州长洲岛为起点,先后迁徙至南京、成都,并繁衍发展出12所分校,“黄埔之花”开遍全国。军校从创建到壮大再到迁台,背后反映的是国民党政权和军队在大陆的兴亡史。

    军校草创:报考人数是计划的3倍

    1924年6月16日清晨6时,孙中山身穿白色中山服,头戴“拿破仑”式白帽,偕夫人宋庆龄在军舰的护卫下由大元帅府出发,7时40分抵达长洲岛后,首先巡视军校讲堂和寝室,接见教官及工作人员,9时20分,孙中山以军校总理身份,在礼堂向黄埔一期五百多名师生发表一个多小时的演说。

    “中国的革命有了13年,现在得到的结果,只有民国之年号,没有民国之事实。”孙中山说,革命失败原因在于“只有革命党的奋斗,没有革命军的奋斗”,开办这所军校的目的,就是创造革命军,来挽救中国的危亡。

    1924年1月20日,国民党“一大”召开,孙中山决心联合中共,并“以俄为师”,建立属于自己的革命军,先创办一所军官学校,作为建军的基础。

    广州黄埔长洲岛位于市区东南约15公里的珠江水域中,是由海上进入广州的第二道门户,历来是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地,便于兴学讲武,《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史稿》称,学校选址于此,“以前蛇鼠丛众之墟,一变而为跃马谈兵之地,于是弹丸孤岛之黄埔,遂为本党武力发祥之地矣。”

    黄埔军校从筹备到开学,历时近半年。招生公告发布后,不到两月,位于广州南堤2号的军校筹备处开始忙碌,至3月27日,报考人数达1200余人,超过计划招生人数的3倍。全国各地有志青年应者云集,以南方人居多,仅有不到百人来自北方,这其中就有后来接替蒋介石任校长一职的陕西人关麟徵。

    黄埔生活:吃稀饭“烫得大家嘴直歪”

    建校初期的生活是艰苦的。据张治中回忆,当时学生的服装只是一套灰布的衣服,没有袜子,赤足穿草鞋,住在临时用芦席搭成的棚里,睡的是用竹子做成的床,求学期间,岛四面都是敌人,既要上课,又要打仗。

    尽管环境险恶,但军校的日常训练却是严格的。许多学生在黄埔学习七八个月,却从未到过广州市区。

    还有学生回忆,军校规定每天早上听到军号声起床、穿衣、打绑腿的时间只有3分钟,吃早饭只有10分钟,天气炎热,吃稀饭“烫得大家嘴直歪”。

    除了气候,北方人还要适应广州的饮食。黄埔一期生黄杰曾回忆,每餐都有鱼吃,而关麟徵是陕西人,“大概吃鱼的机会不多,常恐被鱼刺所伤,所以每次吃鱼,他总是慎重其事,尤其不准同学们说话,以后同学相聚,常以这件事来笑他,他亦不以为忤……”

    38岁的蒋介石担任黄埔军校创校校长,其个人风格对学生产生了很大影响。蒋介石将于右任题写的“登高望远海,立马定中原”对联,挂在办公室,以激励自己励精图治。他还常常给学生进行“精神训话”,小到强调注意卫生,防止痢疾和脚气病,大到军校的使命和革命的人生。

    在军校草创时期,蒋介石基本吃住在岛上,与师生打成一片,不喝酒、不喝茶、不抽烟,且尤为重视军容仪表。据当时学生回忆,“蒋介石常披一件拿破仑式的黑色披风,军装笔挺,看不到一点皱折,天气再热,风纪扣也扣得好好的;经常戴一副白手套,仪表威严”。

    1924年6月建校至1930年9月停办,黄埔军校在长洲岛的6年时间里,是名副其实的“黄埔时期”,仅黄埔一期就走出了徐向前、陈赓、左权、胡宗南、郑洞国、杜聿明、关麟徵等国共两党的高级军事将领。

    统一两广:潮州、南宁分校开办

    1924年至1927年4月,是国共两党第一次合作的“蜜月期”,两党联合建校,组建国民革命军讨伐北方军阀,随着大革命形势的发展,黄埔军校先后在广东潮州、广西南宁、湖北武汉、湖南长沙增设分校,因地命名,招生总数达8500余人。

    1925年2月,为消灭陈炯明在广东东江一带的势力,广州国民政府组织以黄埔学生军为主体的国民革命军东征,时任军校教导第1团5连排长的关麟徵随军出征,汕头一战,被子弹打穿左膝盖骨,仍镇定自若,在军中传为美谈。

    1925年3月,东征军占领潮州,为给随同出发的军校第二期学生补习课程,“招收潮梅海陆丰各属学生”,遂拟定潮州分校。同年9月,国民革命军第二次东征,10月再克潮州,广东初告统一,潮州分校得以开办。

    1926年初,国民党“桂系”首领李宗仁接受广州国民政府号令,两广实现统一,3月,广西军队正式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七军,李宗仁任军长,参加北伐作战。

    为提高部队战斗力,李宗仁、白崇禧等派人赴广州学习黄埔军校的办学模式和训练、教育内容,“对于国民革命军人之训练及养成,尤不可忽,是以中央设本校于黄埔,已大著成效,惟所造人才仍不敷分配,故再设分校于广西。”5月16日,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第一分校(即南宁分校)在南宁东部原陆军讲武堂旧址开学。

    北伐告捷:武汉、长沙分校开办

    1926年7月9日,广州东校场,国民政府誓师北伐,蒋介石就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10月,北伐军占领武汉三镇,国民政府的势力从珠江流域扩展到长江流域,武汉逐渐取代广州成国民革命中心。

    时任黄埔军校教育长的方鼎英致电蒋介石:“现在我方局面进展,粤东偏处一隅,找人才不易,似宜及时于武昌或长沙开设分校。”在北伐前线的蒋介石也深感军事人才短缺,多次电令方鼎英,“悉调黄埔毕业生至前方,并选送官长候用”。

    为训练储备军事、政治人才,广州国民政府决定成立“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校址定于清湖广总督张之洞创办的两湖书院旧址。同年11月初,分校开始招生,并在朝鲜、琉球、越南等地秘密招考入伍生,录取男生986人,且首次招收女生195人,他们成为黄埔六期的正式学员。

    据记载:“武汉分校规模之宏大不亚于黄埔本校。”开学典礼当日,宋庆龄和在武汉的国民党中央全体委员等两百余人到校训话,足见国民政府对武汉分校的重视。

    这一时期,正处国共合作国民大革命的高潮,据武汉分校学员范继文回忆,毛泽东曾被特邀至校,“态度和蔼,平易近人,操一口道地的湘潭口音。”

    1926年12月,武汉分校成立不久,蒋介石“以革命势力日渐膨胀,军事人才仍感缺乏”,24日电准唐生智,在湖南开办军事政治学校第三分校(长沙分校),并令石醉六为校长。次年2月,长沙分校成立。

    长沙分校学员蔡杞材回忆,湘、鄂、赣、黔、皖、鲁、豫等地青年纷纷投奔长沙应考,报名人数多达一万多人,而最终录取仅一千人左右。由于国共两党的纷争和国民党内部的派系斗争,1928年7月3日,开办仅一年多的长沙分校停办。

    黄金十年:“黄埔之花”遍全国

    1927年4月21日,第一次国共合作彻底破裂,两党合作创办军校时期结束。4月18日,蒋介石在南京成立国民政府,决定另行筹建军校。1928年3月16日,新军校在南京成立,习惯上仍称为黄埔军校,又称南京本校,蒋介石任校长。

    全面抗战爆发前的十年被称作国民政府的“黄金十年”,这一时期,南京国民政府形式上统一了全国,为“剿共”和巩固在各地的军事势力,各分校开始在全国各地“开花”,先后设立了南昌分校、洛阳分校、昆明分校、成都分校、广州分校。

    这一时期也是国共内战十年,昔日的黄埔同学因信仰不同对决疆场。1936年秋,国民党25师师长关麟徵奉蒋介石之命进军甘陕,“围剿”他在黄埔一期同窗徐向前所领导的红军。关的部下蒋明华回忆,彼时,关麟徵三十岁左右,“少年得志,未免勇于自信,蔑视一切”,可当时国共两军像捉迷藏一样,关麟徵率部在陕甘转了两三个月,总是行军,找不到仗打。

    1937年7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共实现第二次合作。是年底,南京沦陷,中央军校辗转迁至四川。抗战期间,先后开办了西安分校、武当山分校和迪化(今乌鲁木齐)分校。

    蒋介石的个人地位在这时达到巅峰,成为中国最高抗战统帅,他的得意门生关麟徵先后率部参加台儿庄战役、武汉会战、湘北会战等,屡建奇功,由师长逐步升至集团军总司令,黄埔一期同学宋希濂称其为“黄埔同学中凭战功提升最快之一人”。

    最后的检阅:升旗的绳子突然断了

    从1924年建校之初到1947年,校长职位始终由蒋介石担任,在国民党军中,“校长”一词属蒋介石专有。

    黄埔军校学生毕业时,校方除颁发毕业证书、证章外,还会特别赠予每位学生一把佩剑,上刻“蒋中正赐”,故又名“中正剑”。持有“中正剑”成为一种特殊的荣耀象征。颁发此剑,包含了蒋介石为个人树立权威的目的。当蒋介石有意不再兼任校长后,他认为这种已成为精神化身的佩剑不应刻上别人的名字,于是1945年10月第19期毕业生及以后各期停发“中正剑”。

    蒋介石和国民党靠黄埔军校起家,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黄埔毕业的两个一期生关麟徵和张耀明,在军校结束大陆最后一期时,恰好先后就任校长一职,这一首一尾恰构成一个轮回。

    1947年7月,关麟徵接替蒋介石任校长。没过多久,国民党在大陆的统治就陷入风雨飘摇中。1948年8月,第21期学生毕业时,关麟徵送别毕业生,据当时的学生杨自省回忆,“每走一批,他(关麟徵)都要亲自看同学坐上汽车,然后讲几句送别的话,这些话的内容主要是:国事纷纷,前途茫茫,后会有期,期在何时?说到这里,他潸然泪下……”

    多年以后,关麟徵谈起为何流泪时说:“我当然难过,不单是惜别,我知道情势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一切都错。你们上战场只有送死,我没有办法改变这种情势,又不能对你们说……”

    1949年11月30日凌晨,蒋介石由重庆飞往成都,飞机升空半小时后,中共军队占领重庆。陈宇所著《黄埔军校》一书中记载,蒋介石到成都后,住在学校位于北较场的“黄埔楼”楼上,这是他在大陆的最后住所。

    3天后,蒋介石要求检阅本校官生,在当天的升旗仪式上,升旗用的绳子断了,青天白日旗在全场人员的注目下突然掉落在地。许多23期学生对此记忆犹新,原因谁也说不清,据说是军校内的中共地下党前一天晚上在旗绳上做了手脚。

    半月后,第23期大部分学生对蒋介石反戈一击,舍弃“青天白日”,扛起了“镰刀斧头”。

    黄埔旧闻

    《帅座赴军校开幕盛况》

    昨十六日,正届陆军军官学校开学之期,大元帅偕夫人于是早六时,即乘江固舰由大本营出发,江汉舰随同翼卫。至早七时四十分抵校,由该校员生在校前码头排队奉迎。至则入校长室小憩,并浏览职员及教授计划各项图表,旋由教授部王柏龄主任,带领各教官觐见。又由教练部主任李济深,带领各队长及特别官佐觐见。八时五十分,大元帅巡视该校讲堂及寝室等,至九时二十分回校长室稍憩,即赴礼堂演说。大意勉学生以须做革命党,惟革命党乃能一以当百、一以当万,如三月二十九黄花岗之役,不过党员二百余人,武昌之役,则不过数十人,皆以少胜多云云。演说约一时之久,其词甚长,演毕群呼孙总理万岁!国民党万岁!声动如雷。十一时半,全体集合操场,行开学式……

    (1924年6月17日《广州民国日报》)

    参考资料

    陈宇:《中国黄埔军校》,解放军出版社,2007年

    广东革命历史博物馆:《黄埔军校史料》(1924- 1927),广东人民出版社,1982年

    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的黄埔军校》,文史资料出版社,1984年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蒋介石年谱》(1887- 1926),九州出版社,2012年

    全国政协、陕西省户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关麟徵将军》,中国文史出版社,1989年

    总策划:曹轲 任天阳

    总统筹:王海军 龚慰 王景春

    执行统筹:王莹 韦中华 李艳 田霜月 王卫国 刘伟

    分组统筹:韩福东

    采写:南都记者 金可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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