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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淇与钱钟书
钱钟书夫妇看不起张爱玲?(二)
日期:[2012年12月18日]  版次:[RB15]  版名:[名家在线]  稿源:[南方都市报]   网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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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淇传奇

    从宋春舫到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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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淇与钱钟书通信聊“红学"

    1979年,我爸爸宋淇写信给张爱玲,提及钱钟书访美情况:

    “钱抢尽镜头……出口成章,咬音正确,把洋人都吓坏了。大家对他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志清、水晶都各写长文大捧,我起先有点担心,怕为钱惹祸,但钱如此出风头,即使有人怀恨,也不敢对他如何,何况钱表面上词锋犀利,内心颇工算计,颇知自保之道。”

    关于钱的外语能力,历史学者汤晏澄清说:外界还有类似这样的报道,说钱钟书在家与家人均讲外语,这也是无稽之谈。钱钟书看到了一笑置之。他写信给夏志清说:“弟法语已生疏,意语不能成句,在家与季康操无锡土话。”(1979年17日,何月不详)

    我爸爸和张爱玲都研究《红楼梦》,杨绛也曾经写过有关《红楼梦》的论文,所以他们之间的通信也很自然地聊起“红学”。钱钟书在1980年2月2日给爸爸写了一封信:

    “兄治红学之造诣,我亦稍有管窥,兄之精思妙悟,touch nothing that you don’tadorn(触手生辉)……弟尝曰:近日考据者治“红楼梦”乃‘红楼’梦呓,理论家言R edCham ber D ream (红楼梦)乃R ed Square N i-ghtm are(红场梦魇)。此可为知者道,难与俗人言。”

    何谓“红场梦魇”呢?这应该是嘲笑某些人只懂生吞活剥苏联理论,钱钟书在后来一封信曾说:“国内讲文艺理论者,既乏直接欣赏,又无理论知识,死啃第四五手之苏联教条,搬弄似懂非懂之概念名词,不足与辩,亦不可理喻也。”

    之后爸爸便回信说:

    “钟书先生所言红楼梦魇和呓,足以令人深省。手抄本各本一字一句,此异彼同,争来争去,必无结果,所以有人研究版本,我就建议用红楼梦魇为书名,可见所见略同,不过先生是英雄,下走则为狗熊耳。”

    爸爸说的“有人”,自然是张爱玲了。她的《红楼梦魇》在1977年出版,自序说“这是八九年前的事了。我寄了些考据《红楼梦》的大纲给宋淇看,有些内容看上去很奇特。宋淇戏称为N ightm areintheR edCham ber(红楼梦魇)。”爸爸为什么不指名道姓,而只隐晦地说“有人”呢?他大概是猜到钱钟书看不起这类琐屑的考据,便无谓提及自己另一个好友的名字了,这亦看到爸爸的世故。

    钱钟书对张爱玲《红楼梦》研究的态度

    果然不出所料,钱钟书下一封信便对这类考证者冷嘲热讽:

    “《管锥编》第三册1097-8页即隐为曹雪芹诗而发(拙著中此类‘微言’不少);illiterateknaves conspiring w ith learned fools,又不仅曹诗而已。此间红学家有为‘红学梦呓’者,有为‘红楼梦魇’者,更有为‘红楼梦遗’(noc-turnal em ission)者,有识者所以‘better deadthan R ed’,一笑。”

    这里的“illiterateknaves conspir-ingw ithlearnedfools”,在《管锥编》有一句相对应的文言,即“不读书之黠子作伪,而多读书之痴汉为圆谎焉”;至于bet-ter deadthanRed(宁死不红)是美国流行语,dead与red押韵,意思是美国当时有人反共,美国人说宁愿死,都不加入共产党。故钱钟书引用此语,说宁愿死都不去研究《红楼梦》。

    我看过《管锥编》那两页,主旨不外乎说“稍解文词风格者到眼即辨,无俟考据”,又嘲弄那些拘泥于年月考据的学者为“闻乐之鸟兽”。如此说来,研究版本考据的张爱玲在钱钟书眼中又算不算“鸟兽”呢?钱钟书当然不会向爸爸明言,他只会叫爸爸看看《管锥编》,信中即使提到《红楼梦魇》也可以当成俏皮话,是泛指抑或实指,一切就全凭读信者去想象了。我觉得这类文字游戏很精彩———怎样可以当着一个朋友面,似有还无地嘲弄他另一个朋友呢?也许钱钟书在这里便做了一次完美的示范。

    时隔一年,爸爸在1981年5月22日致函钱钟书时,终于直接提到张爱玲:

    “读红楼梦者必须是解人,余英时其一,张爱玲其一,杨绛其一,俞平伯有时不免困于俗见,可算半个,其余都是杂学,外学。”

    爸爸认为《红楼梦》的解人,数来数去就只有三个半,他这次把杨绛和张爱玲并列,又是否会招来钱钟书的责难呢?杨绛又会否跟爸爸说,“你怎么把我和张爱玲放在一起捧啊?”结果没什么戏剧性,也是意料之内。钱钟书回信时只讲别的话题,对于爸爸的红学界“煮酒论英雄”,他则只字未评。

    究竟钱钟书和杨绛是否真如网络传闻中那么瞧不起张爱玲呢?你不可能在爸爸和他们的通信中找到真凭实据,充其量也不过有一些蛛丝马迹而已。但我家中有一本书,大概很少人知道,那本书叫《浪漫都市物语:上海、香港’40s》,1991年出版,是一部日文的现代中国文学选集,而合著者正是张爱玲和杨绛两人。杨绛当年一定是同意这安排的。换言之,如果杨绛真说过张爱玲“下三滥,她的东西我从来不看,恶心死了”这种话,那么要她跟张的作品辑成一书,这又让她情何以堪呢?

    月旦人物

    爸爸和钱钟书每谈到不甚喜欢的人时,都会给那人起一个诨号,例如鱼目诗人、打手心或花岂洁等。但钱钟书也不是逢人便骂的,有些老友和后辈,他私下也曾大加赞赏。当然,有几分只是出于客气,那就不得而知了。

    例如柯灵,张爱玲曾在《小团圆》中影射他在公交车上对自己性骚扰,但在钱钟书眼中他却是另一种人。1981年有一封信,他写给爸爸说:

    “贵校于本月下旬将举行‘抗战时期文学讨论会’,老友柯灵君亦在邀请之列,人极诚笃敦厚,水深火热,从未出卖任何人(渠主编《万象》《周报》,认识人多极),与愚夫妇多年交好,亦怒庵至交(怒庵在《万象》上曾发表文章),久闻尊翁春舫先生及兄大名,弟特乐为介绍。”

    字下有线的内容,在信中都是钱钟书自己逐字打圈的,作为强调。可见他确实视柯灵为好友,否则绝不会这样做。

    钱钟书对一些后辈的态度,远较对他的同辈温和。他评余英时是这样的:

    “余君英时之中国学问,博而兼雅,去年所晤海外学人,当推魁首,国内亦无伦比,颇有书札往来。”

    评黄国彬:“国彬先生撰着,弟曾读过,极佩才识,论拙著文,语多溢美,弟读之惭惶,亦老朽而未丧廉耻之心,尚知惭愧也。”

    爸爸曾寄刘殿爵译的《论语》给钱钟书,那时爸爸在信中说了一件轶事:

    “刘殿爵到英国,发现在港大所学之英文完全错误,第一件事就是将之unlearn,然后从头学起。酷爱读字典,每新出一种字典,必从A阅到Z,其英文用字之精确,修改英国学生之习作令他们大惊失色。”最后更说:“此人为学者中之隐侠,不可轻视。”仿佛在写武侠小说。

    钱钟书回信时评刘殿爵:“刘先生译《论语》,已快读其序文一过,真深思卓识之通人,岂仅迻译高手而已!书前介绍未言其生年,想极四十许人;才不可及,年更不可及也!”

    有一次,是1982年,他们讨论起学界接班人的问题。爸爸是爱才之人,在信中便表扬了几位后起之秀,也语重心长地评论了学界大势:

    “中国年轻学者中尚一时无人可以接承志清和英时两兄之成就,所谓接班人不是不用功,不是没有才能,但时代不同,背景不同,所受训练亦不同,欲发扬光大前贤之业绩则为另一回事。余国藩有神学与比较文学之根柢,通希腊、拉丁古典文艺,且具旧学渊源,所译《西游记》有时仍需刘殿爵教授审阅。李欧梵最近为芝加哥大学挖去,原随费正清读中国现代史,近改修现代文学,人天分极高,文字亦潇洒,尚有待进一步苦修方可成大器。其余诸子或有一技之长,或徒有虚名,自郐以下,更无论矣。柳存仁兄曾云:寅恪先生之后有谁?默存先生之学现又有谁可获其心传?我们都已愧对前辈,谁知我们以勤补拙得来的一点粗知浅学,都难以觅到接棒人?目前流行电脑、传播,文学则唯结构派马首是瞻,趋之若鹜,令人浩叹!”

    钱钟书的回复也很发人深省,尤其是说名利也可摧毁人才:“今晨奉长书,循诵数遍,为之慨叹。生才难,而育才成器更难,饥寒挫辱以及富贵名利均为CyrilConnolly所谓‘Enem ies ofProm ise’也。无以为生,不得世知,固如严霜之杀草;过早享盛名,发大财,亦如烈日之蔫花。窃怪兄历数当世才士,而未道己身,虽君子谦谦,然非当仁不让之旨,固敬代兄屈一指焉。”

    这已经是三十年前的对话了,像看《神雕侠侣》最后的华山论剑,当年的张君宝现在也理应变了张三丰,但他们的接棒人真的出现了吗?学风又是否每况愈下?这些也许都很值得我们想想。(下一讲将讲述宋淇与傅雷的相识与交往,敬请读者关注。小标为编者所加。)

    宋以朗口述供图

    采写:南都记者 陈晓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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