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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淇与钱钟书
关于苏珊·桑塔格的通信
日期:[2012年12月4日]  版次:[RB15]  版名:[名家在线]  稿源:[南方都市报]   网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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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淇传奇 从宋春舫到张爱玲13

    宋淇致钱钟书的最后一函,寄于1989年1月9日,内容重点有二:一是报告病况,二是谈及杨绛《洗澡》的读后感。共四页纸。至于钱钟书寄来的最后一封信,日期为1989年1月15日,他写道:

    久阙音问,惟心香祝祷兄及美嫂身心康泰,无灾少病。贱恙承远注,并厚惠良药,感刻无已。去夏以来,渐趋平善,除西药外,兼服中药调理,望能免于polypharmacy(注:治疗一种疾病时的复方用药)之害,而得收synergism(注:药力协同)之效。然精力大不如前,应酬已全谢绝。客来亦多不见,几欲借Greta Garbo(葛丽泰·嘉宝):“I want to be alone”为口号,但恐人嗤我何不以尿自照耳。呵呵!

    最后那个“呵呵”,用法一如我们在网上常用的表情符号,信中流露的风趣语调、跳跃思想,实在让人难以相信是出自22年前一位近八十岁、用毛笔写文言文的老人!

    钱钟书通晓多种外语,是众所周知的事。如汤晏说:

    吾人都知道他精通英、德、法、意及拉丁文,在谈话中讲到法国文豪莫泊桑时,他引用了一句法文,在座中的美国人懂法文者听了就哄而取笑。他在谈话中引录德文、意大利文及拉丁文的地方也很多。(《钱钟书访哥大侧记》)

    艾朗诺(Ronald C. Egan)在《谈〈管锥编〉》也有这样一段记载:

    1979年钱钟书先生来哈佛访问……在开会的时候,他的发言那么精彩、幽默,而且好几种语言轮番上阵,用了许多谐音、双关的语言游戏,把大家都看呆了,没有人想到当时的中国还有这样的人物。

    可惜钱钟书的谈话鲜有影音记录(听说陈道明有他的录像),即使访问稿也寥寥无几,所以他到底如何“又是意大利文,又是拉丁文”地“用了许多谐音、双关的语言游戏”,恐怕大家都难以想象——幸好我们还有书信。

    我一直很好奇:究竟钱氏夫妇平日用什么语言沟通呢?1979年8月19日,我爸爸写信给张爱玲说:

    (钱钟书)在国内时同太太相约,每星期轮流讲英语、法语、意大利语,以免生疏,所以出口成章,咬音正确,把洋人都吓坏了。

    然而历史学者汤晏在《一代才子钱钟书》中则澄清说:

    外界还有类似这样的报导,说钱钟书在家与家人均讲外语,好比说周一讲英语,周二讲法语,周三讲德语及意大利语,余类推。这也是无稽之谈。钱钟书看到了一笑置之。他写信给夏志清说:“弟法语已生疏,意语不能成句,在家与季康操无锡土话。”(1979年17日,何月不详)

    当年宋淇和他的中文大学同事每有疑难,总要求“北京最高法院”钱钟书来一锤定音。1980年3月19日,宋淇致函提问:

    现在我们中心有一难题,尚未解决,只好最后向“活百科全书”请教并作最后判决。辛弃疾《贺新郎》有一句:“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甲解为:“我不恨见不到古人,我恨古人见不到我狂。”乙解为:“我不恨古人见不到我,我恨古人见不到我狂。”……得先生一言,所有人均无不服。

    钱“大法官”的判词是:

    愚见以甲说为当,然非Sir Oracle,妄言之而君姑妄听之耳。此种句法,六朝时亦见《洛阳伽蓝记》,拙作《管锥编》第二册698页可参考。

    查一查那页,果然就见到辛弃疾《贺新郎》那句,之前还连引三个先例,说明此句意思确是“我不恨见不到古人”,令人无话可说。

    因为爸爸大半生都与“稀奇古怪的病”纠缠,1981年,我寄了苏珊·桑塔格《疾病的隐喻》(Illness as Metaphor)给爸爸,这部书主要是谈疾病的,我想他会欣赏有作者能把疾病跟隐喻挂钩起来。想不到我爸爸把此书转寄钱钟书,说:

    此书乃小儿寄来,大概是现代年青人喜爱的作家之一,故“承子命”读之,免得“代沟”越来越深。

    收到我爸爸的信后,钱钟书在1月19日回信说:

    Susan Sontag书尚未来,其“Notes on Camp”,“Against Interpretation”等文,弟于Partisan Anthology,20th-Century Lit.Crit.:A Reader中读过,矜小聪明,亦不失为可观也。

    “Notes on Camp”即《坎普札记》,“Against Interpretation”即《反对阐释》,都是桑塔格的名作,钱钟书在两部西方文选中早就读过了。事实上,有大量例子证明他一直留意着西方前沿的思潮: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在干校,钱的桌子和床上都堆满英、法、德、意文的报纸杂志。(林书武:《与钱钟书在干校的日子》)

    读过我爸爸寄的这本书后,钱钟书在1981年6月5日回复:

    Sontag书极伶俐,然正如其Against Interpretation(《反对阐释》),偏锋甚锐,而立说未圆。例如tuberculosis(肺结核)诚如所言藉metaphor(隐喻)以逃避惨痛现实;cancer(癌症)则on her own showing(据其所示)似未可相提并论。Tuberculosis:病妇成为十九世纪末文学中典型La femme fragile(脆弱女郎)(见《管锥编》753页注5),告兄资谈助,聊补Sontag书所未及云。

    查《管锥编》引文,其实只有一句相关:“欧洲十九世纪末诗文中有‘脆弱女郎’一类型,具才与貌而善病短命”,附注是一部德文书:Ariane Thomalia,Die“Femme Fragile”:ein literarischer Frauentypus der Jahrhundertwende,中译可作《脆弱女郎:世纪之交的一个文学女性类型》。

    看了上面两个例子,大概知道钱钟书的答问方式,就是无论你问什么,最后他总叫你翻他的《管锥编》。机灵如钱钟书,当然对自己相当自觉,所以早就自嘲一番,有一封信说:

    Jean Moréas晚年闻人谈哲学、神学等一切问题,辄曰:“何不读吾诗集,吾诗集中亦有之”(Il y a aussi de l‘ésotérisme dans mes Stances,etc.)。弟自笑亦大类此。(“Il y a aussi de l’ésotérisme dans mes Stances”是法文,意思是:“我的《诗集》中也有些秘传之学。”)

    (下一期将讲述钱钟书与香港的因缘以及他对张爱玲的评价等,敬请关注。)

    宋以朗口述、供图

    采写:南都记者陈晓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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