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秋节出走、至今未归的罗炼,除在月饼盒中留下那张“摘自”《庄子》的字条,还留下一个日记本。
他在日记中说“惟恐庸碌一生”
这本48K、A6大小的日记本,撕得只剩一篇日记。
日记的封面,罗炼写有名字、手机号(已欠费停机)和E-mail地址。扉页上,罗炼抄上了出自《易经》的一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随后的一页中,这句话再被抄录一遍,同页纸上,还有“人生因梦想而伟大,因学习而改变,因行动而成功”的话语。
日记本中,唯一的一篇日记,罗炼用黑色签字笔沿着纸上格子,写一行空一行,一共写了5页。
日记这样写道:“2008年5月身在人群中,却总是形单影只……母亲的猝然离去,让我意识到生命的渺小……对于父亲,那份无与伦比的爱,我唯有感到无地自容,太多的愧疚无处呻吟……我的玩世不恭,我的天马行空,伴随着岁月蹉跎,幻化成一颗颗泪珠,昨天的所有已成为遥远的回忆……每当看到周边衣裳褴褛,老态龙钟的身影,我都感到后怕,惟恐自己也将这样庸碌一生。也许是该坦然接受,而我却无法释然,我还有太多的憧憬……”
日记末页,罗炼在日记正文后还留下所指并不明确的三个词组八个字———“肮脏”、“混乱”以及“低俗不堪”。
日记透露的以及未透露的
罗炼出走后,他的三姐、三姐夫及师傅邓丰如都看过这本日记。
“从日记里我们才知道,母亲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三姐罗蕊说。9月15日清早,罗炼彻夜未归后的第二天,人们翻找他的东西时,这个日记本从他装衣服的塑料袋中被找到。日记本撕得仅剩10页,唯一的一篇日记时间显示为今年5月。三姐夫朱建锋推测,之前的部分日记估计已被罗炼自己撕掉。
“他不爱说话,但上高中时有写日记的习惯,现在(还写不写)并不清楚”,二姐罗娟说,家人通过这篇日记才恍然发现,家中最小的弟弟,对母亲之死、对父亲之爱的感受如此深切。“他以前从来没有说过”,三姐罗蕊说。家人们也怀疑罗炼的出走与此有关。
日记显然透露出罗炼的部分心事。而家人也是从日记中才了解到,罗炼原来有心事。罗蕊说,老家重男轻女,弟弟是家中独子,家人对罗炼的期望很大。舅舅家的3个小孩都考上了大学,家人也曾对罗炼的学业有所期待。但罗炼读书不太好,高三时自动放弃高考,而此后5年来的打工生活,也让其颇有压力。三姐夫朱建锋看过罗炼的日记和字条,怀疑小舅子“可能有点想不开”。
“他好像对父母有愧疚之心,怕自己没有能力,或来不及去照顾父亲”,称“不了解他的想法”的师傅邓丰如,从罗炼的日记中看出这个徒弟的压力,让他尤其印象深刻的是日记结尾的那些话,“觉得他很消沉,但具体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在与罗炼同住的工友的印象中,罗炼到厂后,并未见他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他们却比邓丰如更早知道罗炼母亲去世的消息。
工友邓彰合说,罗炼的母亲2006年过世后,家人从家乡发给罗炼一份传真,要他“今后好好照顾自己”。这份传真被罗炼一直带在身边,到佛山后还压在宿舍床铺的垫子下。邓彰合有次与工友无聊找书看时无意中翻到。从此,工友们“在罗炼面前很少谈家乡的事,怕他伤心”。
“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算得上跟罗炼谈得来的工友罗双归说,他也不了解罗炼的真正想法和志向。和罗炼一样,罗双归同样有自己不肯对外透露的想法,“赚几年钱,可以自己开个店,不用再给别人打工”。
罗炼日记(全文)
2008年5月
身在人群中,却总是形单影只。我只想摒弃对现实生活的顶礼膜拜,委身于无限的孤寂当中,无辜却总也摆脱不了现实枷锁的束缚,活着一无乐趣可言,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一切都变得可恶……
母亲的猝然离去,让我意识到生命的渺小。支离破碎的心再也没有承担的勇气,千万次的呼唤却无法唤回那有妈的感觉,却说有妈的地方才是家,流浪的我不知道何处能有我的容身之地。
对于父亲,那份无与伦比的爱,我唯有感到无地自容,太多的愧疚无处呻吟,只希望能在他老人家有生之年尽一点作为人子的孝道,惶恐再出现子欲孝而亲亦不在的悲情。
我的玩世不恭,我的天马行空,伴随着岁月蹉跎,幻化成一颗颗泪珠,昨天的所有已成为遥远的回忆。面对着这些,我心力交瘁,有太多的感慨,无奈现实却不允许我有太多的想法。每当看到周边衣裳褴褛,老态龙钟的身影,我都感到后怕,惟恐自己也将这样庸碌一生。也许是该坦然接受,而我却无法释然,我还有太多的憧憬……
是时候关注农民工的精神世界了
其实,罗炼远不止一个。
昨日,一位自称罗炼老乡的读者给本报发来短信称,“对他的遭遇深感同情,也感同身受,打工的经历感受各有不同,但却大同小异,理想的破灭,心理的差距,环境的挤压,都给大部分打工者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如何再避免罗炼的悲剧重现,希望报道能引起社会关注,祝愿罗炼早日平安归来”。
读者张女士也称,她的儿子也是80后,从福建到佛山打工,平时比较内向,性格和遭遇与罗炼类似。儿子有自己的想法也很迷茫,想找个人或机构去帮帮他。
对于罗炼本人的出走,以及罗炼们的精神迷茫,部分专家发表了看法。
对待他们不该再用20年前方式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社会学会名誉会长陆学艺
研究农村社会学、农村社会问题的陆学艺表示,农民工精神生活状况的改善应尽快关注。现在这代农民工是新一代农民工,像出走的罗炼,才24岁,属于80后。新一代农民工很多是80后,跟上一代农民工不一样,他们在各种传媒浸润下成长起来,不像上一代农民工那么“听话”,对待他们的方式不应该再停留在20年前的水平。
这群新农民工群体跟过去的追求已经不一样。在满足他们的物质文化生活的同时,也应让他们跟同龄人一样,在精神世界方面成长起来。
2006年,国务院曾出台《国务院关于解决农民工问题的若干意见》,提出要从各方面做好农民工工作,其中也包括丰富农民工精神生活。目前,对农民工精神要求的满足状况跟现实情况不相适应。
重视并引导农民工精神生活
◎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博导夏学銮
夏学銮认为,目前企业普遍忽视了农民工的精神文化需求,只要求其提高生产率、完成工作,这是一个误区。如能满足农民工文化生活需求,可能其工作进度会更好更快。
农民工居住的社区也应关注他们,将他们纳入自己关注的视野,多搞一些文体活动。现在这批新农民工,很容易沉溺在虚拟生活中比如上网,形成比较消极的人生观。比如罗炼,他很喜欢庄子,除非他悟性很高,否则很容易只认识到庄子思想中消极遁世的那一面。
企业重视农民工精神生活,可多搞文体活动室,首先让他们有文体活动的空间。
读者反馈
昨日,本报《寻找外来工罗炼》报道推出后,不少热心市民积极提供线索。因该事件展开的问卷调查正在本地网络论坛C2000和天天新进行,已有不少热情网友参与。
他在虎翼网或有个人空间
罗炼一名现已在鹤山工作的工友透露,此前曾偶然发现罗炼在网上设有个人空间,“无意中瞥到,但不知道他的帐号和地址”。据称,罗炼个人空间可能设在虎翼网。不过,罗炼家人在该网站中轮番搜索,暂无进展。罗炼留下的日记本封面,有他的手机号和邮箱,由于手机已停机,家人曾尝试往他邮箱中发E-mail,但两个月来,毫无音讯。
另有C2000网友“BUFEN”昨日截图发帖,称在湖南一招聘网站中发现名为罗炼的男子。记者随后向罗炼家人求证,发现此“罗炼”虽也是湖南人,但籍贯、年龄、学历及以往经历等均与出走的罗炼有别。
网友赞他有理想有抱负
“懂得庄子的人应该是好高水平的人”、“有大志,是不是太冲动了点”,天天新网友“虫虫呀”和“乔治”说。“他的文笔非常流畅,写作功底不错”,有媒体同行看过罗炼日记后如此评价。读者和网友关注罗炼其人其事的同时,并未忽视他的文笔和抱负,不少人对寻找罗炼表示期待和祝福。
C2000网友“相西”:“希望吉人天相”
天天新网友“abin1706”:“希望这位有理想抱负的外来工兄弟平安”
天天新网友“出前一叮”:“希望他没事”
天天新网友“gayin9”:“可能他想创一番事业,终有一日会回乡”
●如果你有罗炼的行踪下落,请告知我们,以便告知罗炼家属。
●如果你有罗炼的失落、彷徨,或不被理解的苦衷,也请告诉我们。
●如果你对罗炼其人其事有自己的见解看法,同样请告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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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筹:本报记者 曹思诚 采写:本报记者 曹思诚 见习记者 黎诚 摄影:本报记者 郭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