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洛阳重视对网络声音的倾听，在市委书记推动下，当地3名知名网民以“网民人大代表”和“网民政协委员”的候选人身份当选，引来一片喝彩。质疑声同时不绝，专家指官方有作秀嫌疑，但也不支持“网络直选”，建议应在现有选举框架下，加大对基层民主选举的实践，更有利于民意的直接表达。

　　“老牛”怎样当上人大代表？

　　1月初，被市换届领导小组提名为市人大代表候选人

　　1月16日，《洛阳日报》人大代表候选人公示（第二批）；西工区人大常委会考察、谈话

　　1月21日，西工区人大代表投票选举通过

　　目前，洛阳市人大代表资格审查委员会正在审查中

　　渐入新角色

　　3个新当选代表、委员的网民，为准备议案、提案长谈到深夜

　　前天晚上11时，古城洛阳，夜雨霏霏，一处茶室，清茶几杯，几个人还在讨论。

　　“我对洛阳的历史文化很是喜爱，长期关注这一块，目前，想对洛阳的古迹、古文物保护做几个提案。”网友“爱我洛阳”说。

　　“我不赞同你的意见，我们是从网友中产生的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做的提案和议案就应该和网络有关。”网友Flush说。

　　旁边另一个网友“老牛”，听完两人意见后，沉思了一下说：“我已经做了一个议案，就是与网络有关的，要求洛阳市的司法机关网络行政公开规范化，要有法规或条例对此具体化。”

　　这些刚刚当选了市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网友，前一日晚上刚刚聚过，这一晚又聚在了一起。提交议案和提案的日期临近，他们也在演练着新的角色。

　　为了适应新角色，负责一家县级电讯公司的“爱我洛阳”专门请了假，撂下了工作。

　　“爱我洛阳”对这座城市的文化历史如数家珍，从周王朝到近代，从王侯将相的陵墓到寺院道观，点点滴滴，信手拈来。“修李煜墓，建词林，既保护文物，又能辟成新的旅游景点，多好啊。”他仍然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Flush日常的工作与网络相关，曾长期做网络的技术管理，如何扩大网络影响力和引导网民使用网络是他考虑的问题。“我们两个政协委员应该提交一个提案，这样影响力可能更大。”在他的解释下，“爱我洛阳”有点同意了。

　　其实，他们已在数日前，通过当地最大的网站洛阳信息港的BBS发出了向网友征集意见的置顶帖，他们将整理网友的意见向即将召开的洛阳市两会提交。

　　“老牛”的电话始终不断，人大代表的身份让本来就已忙碌的他顿时不可开交。茶室里的讨论在凌晨两点多结束。第二天，他开着车，拉着“爱我洛阳”，奔走在市人大和市政协。“很多事还不知道呢，都要问清楚。”他匆忙赶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接着，一拨又一拨的记者打来了电话要求采访。

　　昨天晚上，大河网邀请“老牛”和“爱我洛阳”去大河论坛访问，刚一冒泡，就被“欢呼声”围住了。

　　“你不是高官，我却崇拜你，因为你代表我，你不是大款，但我羡慕你，因为你依然代表我。”“在两位面前，我是你俩真正的‘粉丝’！”“你们代表的是我，我支持的是你！”

　　最早把网民当选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消息发布在网络上的网民“奇石顽童”，这次再对“老牛”殷殷寄言，希望他“戒骄戒躁，在网络和生活、工作中继续保持‘牛’劲！”

　　原来是市委书记的提议

　　但有人认为，网民代表应该通过网络实名制投票产生

　　开着“747”，拿着照相机，跑得快，哪里有事往哪儿冲，这就是“老牛”。“747”不是波音，是他座车的车号末三位。

　　1月20日，他在四川灾区拍摄，接到了洛阳市西工区人大的电话：“选举通过了，要交照片。”此前不久，在洛阳时，他接受了洛阳市有关部门的谈话，“到洛阳市网络促进会座谈了一次。”1月初，西工区人大常委会给他打电话询问了个人基本情况，几天后，名字登上了《洛阳日报》。那是市人大代表候选人的名单。

　　据悉，洛阳市委组织部牵头的洛阳市换届领导小组将“老牛”列入了初步候选人。“后来，我又去填了表，递交了有关材料，我是中共党员，组织部门又到原单位做了政审。”

　　也是1月初，“爱我洛阳”接到了Flush的电话。“他说我被推荐为市政协委员了，要上报材料。”同时，Flush也是推荐人选之一，洛阳网络文化促进会是两人的推荐机构。

　　这家成立于2008年11月的民间组织是以网友为会员的，并且获得了当地民政部门的合法注册，“老牛”是执行会长。成立之初，洛阳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尚朝阳等领导亲自为促进会揭牌，市委书记连维良发去贺信，促进会获得了当地党政领导的高度重视。

　　去年12月底，洛阳市政协秘书长牛英灿即将届满，离任前，他参加了中共洛阳市委常委的一次会议。“这样的会议开过好几次，我记得我参加的这次会议上，市委书记连维良提出必须要有网民成为市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他对此记忆颇深的原因是，他认为这是洛阳市在2009年采取的非常有意义的措施，“连书记强调，不管名额有多紧张，都要确保有网民身份的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

　　成立月余的网络促进会，迅速推举“老牛”等人进入了人大、政协，速度之快也引起了一些网友的质疑。网友“沧海一笑”建议，网民代表应该通过网络实名制投票产生。

　　“老牛”对此回应说，促进会不是为此专门成立的。很多洛阳网友参与2008年的抗震救灾，在灾区时没有组织依靠，难以协调。2008年6月3日，洛阳网友返回后聚会，四五十人聚在一起喝酒，不知谁提了一句：“成立一个促进会吧。”那时只是想，有一个组织，搞起网友联谊活动就方便了。

　　促进会成立之后，推选了“十佳网友”和“五个优秀网友”，“老牛”、“爱我洛阳”、Flush位列十佳。“老牛”说，推举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就是以此为基础的。

　　官方介入网络江湖

　　“上访不如上网”在洛阳网民间流行开来

　　“老牛”有几个身份：中共党员，自由摄影师，饭店老板。在他成为促进会执行会长后，回望他在当地第一大网站留下的痕迹：注册于2003年3月13日，发帖15930个。“那是改版后第一天注册的时间，实际进入论坛的时间更早。”他从普通会员做到版主，逐步成长为当地网络意见领袖。

　　从最早的6个拨号用户，到60余万上网用户，洛阳信息港现已注册的ID高达50万个，这是洛阳网络12年的发展轨迹。很多时候，可能有数十万网友同时在线。最先认识到这股力量的，是那些在网上反映问题的人。

　　60多岁的王柏林上访多年，要求洛阳市委市政府解决他被侵占的资产，和对他的打击报复。他到郑州、北京上访往返不知多少次，问题始终未能得到解决。“他突然听说网络BBS很管用，就尝试着发了帖。”网友“丽京上空的云”说。

　　没想到，老王的问题很快引起洛阳市领导的重视，在2007年半年内，他的问题全部得到解决。似乎，从这时开始，“上访不如上网”在洛阳网民间流行开来。

　　老王的问题解决如此之快，是因为洛阳本地网站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叫做LYIC的ID.

　　有人说LYIC的背后是洛阳市委书记连维良，实则是三个人组成的洛阳市政府信息中心综合科，连维良则是推手。

　　早在2006年初，洛阳市政府网站开通了“连线政府”栏目。当年5月26日，市政府办发出通知：各级各部门指定专人每天登录市政府网站“连线政府”栏目，及时办理和回复群众的有关投诉、意见和建议。2006年9月，连维良出任河南省委常委、洛阳市委书记，对网络更为重视。

　　洛阳信息港等本地几大网站的论坛一时成为当地最强势的媒体，几年来，在当地影响颇大的几大事件皆是在网上掀起波澜的。“西气东输方案改经洛阳、洛阳龙门石窟别墅群事件、护士下跪事件等都是在BBS上炒起来的。”“老牛”说，有事就在网上说，这已经成了一股风气。

　　说了，就等着看LYIC的回复，不回，继续贴。无论是发什么样的帖子，都不用担心被有关部门核查身份和遭受牢狱之灾。2007年7月30日，“丽京上空的云”发帖说：“最近一段时间，我已接到几位网友的问话，反映他们遭到有关部门的调查。被投诉的单位或有关部门，甚至威胁网友，使网友的生活、工作和心理健康都受到了直接影响。”

　　不到一个月，洛阳市委办公室、市政府办公室联合下发通知，要求严禁利用网络技术追查网民真实资料，进行所谓的“调查”甚至打击报复。

　　可是，网民在流失

　　由于删帖增多，一些网民开始活跃在外地论坛上

　　“丽京上空的云”又被网友昵称为“小丽”，其实是一个下岗数年的男人。他推开一个老社区里一处房屋的门，屋内一堆零乱，相比于“老牛”等人，他是一个更“草根”的网友。

　　洛阳是个不大的城市，哪儿有个啥事，网上一贴，全城都知道了。网络很大，城市很小，从网上走到网下，交往非常方便。是网络使“老牛”、“爱我洛阳”、Flush这些平日里在工作和生活上瓜葛很少的人联系在了一起，加之走动方便，网友便成了朋友。

　　“小丽”和“老牛”、Flush、“爱我洛阳”等人一起参加过几次网友聚会，也算是网友变成朋友的那种。

　　“我是最早提出网民参选人大代表的，现在这一呼吁几年的建议终于实现了。”“小丽”是洛阳网友中有名的“刺头”，可这次，提起“老牛”等人当选代表和委员，他欣喜不已，“这让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更具有平民色彩了。”

　　出身平民，得过小儿麻痹症，身有残疾，下了岗，经济条件不好，“小丽”是一批“草根”网民的代表。没有上过大学，从小自命不凡，就喜欢在网上练练嘴皮子。“有人说我极端，可也有人说我是最可能成为人大代表的网民。”他爱在网上论战，曾一战三年，可是，在新一届政府任上，他说，他少了论战，多了理性。“因为，一些网友反映的问题得到解决了，我不像以前那样反对政府部门了。”

　　用他的话说，人家尊重了我，我也要尊重别人。“我觉得不能骂一个把我当朋友的政府。”“小丽”说。

　　早有传闻，LYIC要召见“小丽”，不知真假，但“小丽”后来确实参加了一些洛阳市政府部门组织的听证会、座谈会，对政府的一些重大决策提供意见。“这让我们欣慰！”他得到的信息是，98%的网上情况反映得到了回复。

　　“可是，在回帖的同时，一些部门却通过不正常的手段在删除对他们不利的帖子。”他不是指自己那些被删除的帖子，“在本地论坛，政府管制得严了，洛阳信息港更明显。”有些网友因为越来越多的删帖，愤而出走，活跃到了外地网站的论坛上。

　　“老牛”等人都是论坛的版主，他们有删帖的权力，但“老牛”说，“我们很少删帖”。

　　“这总是一件好事，我这次没有被提名，说明我还不够成熟，但愿下次换届时，我能够成为人大代表。”“小丽”信心满满。

　　被“招安”？没有

　　“网络让每个网民都成了人大代表”

　　“当了人大代表，我更要发言，更要在论坛上发帖，还要收集网民意见。”“老牛”说。

　　他比以前更忙了，北京一个杂志索要的图片拖了又拖，专业快荒废了，人大代表当得太起劲儿。在忙乎向人大提交议案的同时，他还在忙着撮合一些企业到论坛上发招工招聘信息。“眼下，农民工返乡找工作难，新毕业大学生就业也难。”

　　他已经忙得几天顾不上看论坛上的帖子了，有一些还没有回复，一些征集上来的网民意见还没有整理。

　　一个新的身份，或者说新的使命，似乎给了他不小的压力，他总是揉揉眼睛，很困。

　　“我觉得我们还是网民的身份，只不过可以通过自己的观察，以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身份，把网民反映的问题带到两会上去。”“爱我洛阳”说，“网民才是我们最基本的身份。”

　　“爱我洛阳”日常有三件事喜欢做：本职工作、上网管理论坛、留意洛阳文物古迹。他与其他五位网友共同拍摄、整理了140多处被人遗忘的古迹，在洛阳信息港、大河网等网站发出“行走河洛觅遗珍”的帖子，一时回复者众多。类似的事情，他还在做。

　　Flush一直扮演着“资深潜水员”，但当选政协委员后，他不再沉默，对网络建设有自己的看法。

　　“小丽”希望再从网民中选举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要在网上公开选举，进行真实有效、客观科学的选举，进行网络投票、网上答辩。”他认为，“这次的科学性还不够。”

　　深圳大学当代中国政治研究所所长黄卫平教授说，洛阳这种自上而下、官方指定候选人的做法明显有“作秀”成分，但他也不支持网络直选，认为应在现有选举框架下，加大对基层民主选举的实践，更有利于民意的直接表达。

　　对于外界“招安”的质疑，“小丽”和“老牛”都进行了反驳。“小丽”说：“也有人说我被招安了，可是，我没有，所谓的‘招安’是个狭义的概念。当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更有与领导当面交流的机会，这样解决问题的力度更大。”

　　“老牛”的说法是，“网络让每一个网民都成了人大代表。”

　　□采写/摄影：本报记者 喻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