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报载,广州大学城附近的贝岗村、北亭村等地,出现了一群“陪读”父母。他们平日帮助打理子女衣食住行,或协助孩子备战考研,有的千里迢迢来到广州,只为了在儿近旁能解孤独。新闻报道追求冷静客观,记者依然忍不住用“唏嘘感慨”一词来形容内心感受。对此,一位高校辅导员直截了当表示“这不好”,认为家长陪读对培养大学生的独立性没有帮助。
我相信,这位辅导员的话代表了“主流民意”。然而,仔细思量,这种观点仍然是以孩子的成长需要为中心来考虑问题的。跟年轻人的成长话题比起来,“空巢”父母的心理需求,任何时候都处于较次要的位置。今年重阳节《南方都市报》的一则报道,我读罢感到无比沉重。报道说,该报讣闻版自2006年11月至2008年9月间所报道的74位老年逝者中,有49位是空巢老人,仅有25位与子女同住,空巢老人占了约66%.“父母在,不远游”,“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这回荡了千百年的朗朗书声,仿佛声声钟响,一下下敲打在游子心头。离家多年后重读朱自清先生写父亲的《背影》,我方能读出字里行间的万千愁肠———年少在家,我们何曾这样观察过父母的背影:“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
“不远游”的古训,与农耕社会生产方式所要求的乡土和家庭观念有关。在西方,中产阶级家庭给孩子的成年礼物是一把车钥匙,意思是,你可以掌控自己的空间了。从此可以独自远行,这就是长大的意思啊!对这些爹妈来说,前方的路怎么走,就要看孩子们自己的了。在中国,特别是在城市,独生子女离家带走的不仅是家庭的希望,还有许多年来父母的生活重心。
我无意在不同的亲子观念之间分出高下。舐犊情深,中西同理,这一点毫无疑问。实际上,随着工作机会日益跨越地界,社会阶层的流动性大大增加,“离乡别土”已成为现代社会的常态。何况,年轻人发展出独立自主的人格,不必以两代人的空间距离作为评判标准,当然,也不能以牺牲亲情为代价。
值得一提的是,大学城的陪读父母尚能支付一笔不小的生活开支;居住于广大贫困地区的父母们,谁来关注他们与子女分离的感受?事实上,需要得到关注的何止“空巢”老人。成千上万无法与妻儿团聚的打工者,那些离婚独居者、不婚者、单亲家庭、无子女夫妇,那些无法接受异性恋婚姻的人士,我们这个时代所遭遇的种种心灵与伦理变革,还有多元文化催生的多元家庭形式,何尝不是中国人需要面对的“数千年未有之变局”。
在制度层面健全与养老相关的社会保障体系,在文化层面对传统的“孝道”内涵予以扩充,建设一种民主的、尊重差异的家庭价值观,这需要两代人共同努力。依恋不等于控制,独立不等于放弃责任,唯有在尊重与协商的基础上,我们方能摆脱“空巢”之沉重,在不同的世代和价值观之间建立对话的可能。□果冻